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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5 16:09:38 醍醐同学们春节期间慢慢写吧,不急~规矩照旧,发自己blog,+link.从以下短语中任选五个作为关键词(可多选),被选用的短语须与文章主题联系密切,符合行文风格,2500字以下,题材不限。香水 相册 拾荒者 匕首 暴雪 USB 吉普 海水 相机 占卜胶囊 Google 义肢 技师 纸鸢 放荡 仇恨 怜悯 阿斯克勒庇俄斯 面孔————————————————————————————————————————

纸鸢
当黑暗漫无边际的绵延开去,和它在极远的地方衔接的,是漫无边际的金黄。
灯火辉煌的国家大剧院为一泓清水围绕,华丽的旋转舞台上,吴桥杂技团的演员们在旷阔的空间中飞来飞去。
这些小演员们只有十四五岁,他们手臂和手臂环绕,在十几米的高空抓住那些飞来荡去的横杆,灯光耀眼,台下坐满了观众,为这些精彩的表演叫好。离地面3米左右的空间,悬挂着一张几乎无人注意的保护网。
我身处的这个包厢中,也有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坐在一号斜后方的一个国策顾问。他大约有50多岁,总是表情丰富地就他手中厚厚的内参材料提出建议,这个包厢内的所有人员,我都相识数年,唯有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外来者。
一号不允许我消灭这个不和谐的音符,但我决定还是要消灭他。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我相信他的身上有某种攻击性武器,或许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它不可思议地通过了这个国家最严格的安全检测,即将做出致命的一击。让我紧张的是,我确信它的存在,但我无法作出证明。
杂技表演很精彩,那些小演员们面带自信的笑容,在空中高速旋转的时候,体态优美舒展,让人不禁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他们在空中有时会向观众们致意,有些被刻意安排朝向我们的方向,他们当然不知道,这里的贵客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表演。
我有意坐到他的身边,他随手递过来一本厚厚的黑皮书,我把它接过来的时候,包厢里面由于意见分歧暂时沉默了。他显得很沮丧,把那些厚厚的纸页 扯下来,慢慢折着,一会便折出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纸鹤,他见到我在注意他,对我笑了笑,说,这不是鹤,是鸢。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瞳孔忽地一收,我一惊,他怎 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剧场内一片欢腾,下雪了。现代科技造就的舞台效果真实惊人,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那穹状的天幕上纷纷落下,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我握书的那只手上。
我下意识的肘弯一顶,手腕侧翻过来叨住那只温热的手,正犹豫是不是要发力把它扭断,整个世界却突然暗了下来。
灯光敛成一束,照亮了舞台正中央的位置,雪已经积得很深了,演员们还在空中飞翔着,都显出瑟瑟发抖的样子,观众,包括我们自己,都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起风了,风呼啸有声,卷着雪花狂舞,我伸手去怀中掏枪,却摸了一个空,一号还坐在那里,和旁边的国务委员们谈笑风生,我身边的那只手不见了。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雪粒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身穿呢子西服的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黑暗中,一把匕首闪着寒光,伴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刺向了一号。
我吼了一声,也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希望能够挡住这突然的行刺。
我的速度很快,和那个握着匕首的黑影几乎重叠在了一起,然而深蓝色的前方突然风雪迷漫,一号的影子不见了。我扑倒在了雪地中,低头,发现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我一下子毛骨悚然。
我手足无措,想把这匕首藏起来,却又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好,这时,那国策顾问从我手中抽走了匕首,书呢?他问我。
我看见他把那匕首像一张纸一样折叠起来,夹到了那本书里面,再打开时,匕首已经失去了踪迹。
我咬紧牙关,手里挥舞着那本黑皮书,奋尽全力向他砸去。忽然间舞台上灯光大亮,掌声四起。
真皮沙发变成了金丝楠木靠椅,我们面前的反射玻璃不见了,舞台近在咫尺,脚下的木地板摇摇晃晃,踩上去咯吱作响。
超过一打的警卫员横空出现,左搂右抱把我按倒在地,我被撞得鼻血长流。那本书跌了出去,里面叮叮当当落出一把匕首来。
全场忽地一片惊呼,我眼看着一个表演空中飞人的小女孩,握杆不稳,头朝下砰地落在舞台上,台上台下倾刻乱作一团。我一阵恍惚,那安全网那里去了?
剧场的立柱是木制的,舞台前的幕布是大红的绒布,人们衣衫朴素,暗黄色的灯光映在舞台上,我身边的战士们脚上穿着毡底鞋,一脸怒气冲冲的样 子,十几步开外,一个身穿中式呢子大衣的魁伟身影正坐在茶几前的沙发内,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紧接着,我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托。
K607次列车不慌不忙地在雪原上奔驰着,车窗封闭不严,冷风嗖嗖地吹进来,一车人都被冻得脸色发青,在那绿色的木制座椅挤挤挨挨地坐着。1960年的这个春天,我11岁,饿得身上浮肿。爷爷饿死了,我要去山东老家找我的三叔,家里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我缩在棉袄里面,闭上眼,都是面条和玉米面大饼子,香喷喷、热腾腾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眼前亮亮的,都是金黄的色彩。
砰,火车左摇右摆地前进,我睡着了,头磕在了车窗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面有个大叔,正用那粗大的手指把卷烟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
我喜欢那纸鹤,瞪着眼睛一直看,却又不敢作声。拿去吧,他察觉到了我的期盼,说,这不是鹤,是老鹰,知道么?乡下捉兔子那个。我点点头,伸手把那纸鹰拿了过来,手上忽然一阵灼热,它凭空烧了起来,我拼命挥手,想把它甩掉,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眉头一皱,拿出一面镜子,放在我的眼前,我看见里面有大风雪。风雪中,有一座金壁辉煌的宫殿,宫殿像半个闪亮的蛋壳,里面散发出柔和的光辉 来。我们要把这当作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来抓,不能有丝毫的失误,能做到么?另一座空旷的大房子里,一群小演员鸡啄米似地纷纷点头。组织上决定,为了保证这 次的演出效果,这次要撤掉安全网兜,我们团成立以来,这种表演还从未失误过,大家有没有信心?一个黑影背对着我,对那群孩子说话。表演完了,大家有饺子 吃。我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腿微微颤抖着,咽了一口唾沫。
他拿走了镜子,我还想再看。
他又给我折了一只纸鹰,让我拿着,他对我说,你要找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我对镜子里发生的一切很好奇,于是我没有在山东老家下车,而是跟他走了。
我的手指和纸页磨擦着,沙沙作响,我在叠一只纸鸢,现在是2008年2月29日,没有人再相信用纸鸢占卜的传说了。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当暴风雪要降临的时候,没有谁能阻止、也没有谁能幸免,我的纸鸢还有最后的一折一拉,我在迟疑着。空中飞人的最后一项表演就要结束了,那个女孩子身形轻盈,穿过空气中层层的涟漪,兴奋地舒展着身体。
我迟疑了一下,让那纸鸢在掌心化作了细小的飞沫。
演员们顺利地完成了演出任务,在观众的掌声中谢幕。
我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本厚厚的黑皮书,仿佛那是一把锋利得足以切开时光的匕首。我脸上的皮肤层层剥落着,露出的一张张面孔各不相同,那是我这么多年来在不同的故事里慢慢走过。
关键词:匕首 暴雪 占卜 纸鸢 面孔 -
来自tihu: 欢迎参加[九故事]第二季。这是一个私人性质的写作计划。本季依然由我来邀请饭友参加。要求:1000~1500的小故事,包含这句话即可:“于是我们去拿毛毯”(出处:《刺客任务》),不限题材。你可以在元旦假期结束两日内交稿,发布blog并通过饭否公告即可。我们正在共同缔造一个神秘计划。

九故事——纯洁
转过街角,阳光暗淡,那些失去了棱角的光芒穿过寒冽的空气,软弱无力地覆盖到这忙碌的世界上。机动车喷着废气,轰隆隆驶过街道,被水泥沥青固化了的地面在冬季阴晦不明的下午微微颤动着。
2008年1月4日,我走在太平桥大街上,读一本记载了很多过去故事的书。此刻天空呈现出一片青灰色,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城市,我的目标是紫禁城附近的某个地方,故事说那里有一面深红色的墙壁,找到那面墙壁,对完成故事至关重要。
风吹僵了我的手指,手指生硬地托着厚厚的故事书,这个故事正进行到要紧的时刻:人们手里拿着一张绝无仅有的卡片,从四面八方赶往这个巨大的城市,参加五年一度的狂欢节。长久以来,一直有个秘密的传说,说每张卡片上,以花纹的形式生长着这个人的一生。
它们是骨质的,颜色青白,有的质地紧密,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有的则布满了细小疏松的空洞。人们来到这里,为了把自己的卡片打磨、洗白、上釉色,更为重要的是,在狂欢节后,人们期待可以见到神秘墙壁后的高级技师,请他们给自己的牌子重新设计花纹。不过,机会只属于少数人,大多数人最终把卡片丢掉了。
我的卡片仍旧挂在胸前,它现在就磕着我羽绒服的铜钮扣,叮当作响。
能不能给我刻上一坨屎?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刻字社前,人头攒动,有人提出了这样怪异的问题。刻字师傅立刻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声音洪亮,啥、你说啥?我说我其实是一坨屎!
人群哄笑起来,谁都知道,任何尘世间的刀剑,都无法损伤卡片分毫。事实上,绝大部分人也都是来凑个热闹而已,他们并不相信关于卡片的传说,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把他们的骨质卡片投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快递箱里,换取自动弹出的巧克力糖果。
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十几年前就参加过这个游戏。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人发现卡片丢掉了就无法再找回来,而且他们都相信那些关于卡片决定命运的秘密传说。
那同样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空气中尘埃的重量只有今天的四分之一。我们约定,谁都不把卡片丢出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参加每一次的狂欢节了。我们忍着口水,彻夜守候在一面深红色的墙壁前,看着别人取走好吃的巧克力糖果。
是谁在分发糖果,传说中的卡片是不是真的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如果我们一直留住卡片,又会怎样?
我们的好奇心战胜了饥饿和寒冷,时间慢慢溜过去了,卡片上似乎真的生长出了新的花纹,狂欢节也因为有我们的存在而变得没完没了。
这个冬天是不是太过漫长了一点,终于有人抗议寒冷,于是我们去拿毛毯,然后在拿毛毯的路上一哄而散。
我们拿着巧克力走在回家的路上,兴高采烈。
我被秘密授予崭新的金色卡片,因为我为所有的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真的需要一条毛毯。
我知道那些卡片都去了哪里,穿过那面墙壁,有一个和这里一模一样的世界。在那里,纷纷扬扬的卡片从空中坠落,叮叮当当落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每张卡片上繁复的花纹依稀可辨,一个个血红的印章残缺不全,车轮,把那些纠缠的命运都深深嵌入了轮胎模糊的纹理之中。
书页上开始呈现漫长的空白,我又一次把卡片丢进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投递箱里。
文字浮现。
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那面墙壁其实并不存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丢失身份的人,我胸前也从未有张叮当作响的卡片。————————《九故事·第二季》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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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作为我亲爱的饭友,我想邀请你以及我的其他饭友共九名参与一个小小的blog活动,名字叫《九故事》,写一篇2500字以下的小故事,内容是讲你身上所有的电池都不见了,无论是手机电池,笔记本电池,振动棒电池还是人造心脏电池。时间从你看到这篇私信起三日内,好吗?希望活动能循环下去。 【更正】循环的意思不是转发,是希望咱们能继续第二届、第三届,世袭罔替,生生不绝……
——来自醍醐的九故事之约
九故事——轻尘
世界之有我矣,已二十年矣;然二十年以前无我也,二十年后亦必无我也。则我之为我,亦反如轻尘栖弱草,弹指终归寂灭耳。
——周作人日记
“前方到站是公主坟车站,公主坟车站上下车的乘客较多,请您提前做好准备。”地铁内的扬声器响起,我到站了。
2007年12月18日,我独自一人静坐在地铁车厢内,也许是清晨,也许是黄昏,我闭着眼睛,面前是一片微黄的光亮。每天,这种模糊的光亮会随着时间次第减弱或增强,我便知道自己迎来了一个新的时刻。
我摸了摸腋下夹着的书,厚厚的一本,柔软的仿皮面,轻薄的辞典纸,那上面是些古老的文字,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经验世界之外的故事。
下班了,我要带着它回家。
很多年以来,我不敢完全信任我眼前的色彩,这巨兽般的城市就在我四周不断喧哗。人们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为了确定时间,我得把手指搭在左腕的手表上,电池驱动马达、马达带动铰链,铰链拖动齿轮,齿轮牵着杠杆,杠杆敲打钟摆,钟摆度量时间。每当那细小指针的抖动穿透皮肤、渗入神经时,我眼前的色彩就有了刻度。时间像一条清浅的河流,色彩的轮回交替让我心安。
但这次,我却心头一凉。
风很大,我已走过长长的台阶,空气中细小的颗粒汹涌而来,缓慢地滚落在我的皮肤上,那滴滴答答的时光悄然失去了踪迹。一张翻卷而来的报纸啪地贴上了我的大衣,我猛地一惊。
我知道,我的手表没电了。
“群-发-公-共-信-息-须-报-副-市-长-”报纸上那些纷乱的文字在杂乱的气流中跳跃升腾着,我对它们点点头,标题的字迹总要比正文大上一点,字太小,我就不知道他们每天写些什么了。
我眼前的光亮闪烁不定,那耀眼的橙黄,是路灯、车灯,或者太阳?我开始在衣兜里面摸索起来,今天我又迷路了,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每天在路口等我的那个人。
把手机举了起来,却没有往常听惯了的滴滴声,我有些急了,把那些凹凸不平的按键按了又按。每按一次,那些橡胶颗粒就会变换出一种新的色彩,可是,它还是沉默着,终于,我知道,手机也没电了。
风越来越大,十二月的城市被若有若无的寒冷寸寸攻占。我很犹豫,迈出一步,觉得太近,缩回腿,重新试了一次,又嫌太远。没有了时间,我在城市中失去了位置,我的脚步漂浮在街面上,很多柔软的墙壁挂在空中,我要小心地避开他们。不多一会,我的耳畔响起了一连串尖锐的刹车声和碰撞声,难道所有的交通灯指示灯都熄灭了么?
且不去管它,回家总是令人愉快的,我面前有一条星光铺成的甬道,它的尽头就是我的家。
风小了些,我紧了紧大衣,把自己抱成一团,每当我在前进的路上遇到一栋沉默的建筑,我都要请它原谅我的冒犯。建筑们无聊地望着我,不发一言。
城市深处,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只有我的皮鞋把路面敲打得嗒嗒作响。不一会,这种嗒嗒的声音也软了下去,变成了涩涩的咯吱声。落在我睫毛上的灰尘变重了,如果这城市正开始下雪,那我的睫毛上无疑正在凝结冰晶,如果这城市正在沉入流沙,在我睫毛上暂住的,一定是那些细小的沙粒。
我慢慢走着,觉得这一天是如此不同寻常。
已经到了家门口的小巷,我不敢确定,抬起右手,平平挥了出去,那些亮白的光斑,是不是巷口的墙壁?啊,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这疼痛中的呼喊又是令人惊喜的,和我的记忆一样,这里有一面熟悉的墙。看,我又一次自己回到了家。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我被急匆匆地人流撞倒。人们声嘶力竭地吼着,从我身旁呼啸而去。几声遥远的轻响,把城市的喧闹都化为了沉默。我的后脑火辣辣的,用手摸去,很湿,放在眼前,是不常见淡蓝色。
你怎么在这里,全城都停电了,你还不回家,到处乱跑什么!
声音熟悉,声调急切。外面不安全,快跟我走!她拉着我猛地横着转了半圈,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有些光影在我的眼前跳动。
你拿的是火把么?我忍不住问道。搞什么搞啊,现在是白天啊!她的语调带着愤恨。哦,我只好沉默了,安全近在咫尺,但她却跑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无论何时,在停电的城市中,没有火把总是说不过去的。
我以为,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就是她拉着我在在一栋空旷的建筑内上下奔跑着。
她命令说,除非非常必要,你不要睁开眼睛!
但是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仰头看着她,高叫着。
这孩子,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世界这么大,你就算睁开眼睛,对它的了解也不会增添多少。
不久以后,在那个满是医疗仪器的淡黄色房间里,她笑了一下,用双手的食指在眼前勾了两个对号,好像那明亮的眼睛是她脸上的两道伤口。
这刚刚投入临床的芯片,可以补救孩子受损的神经中枢,他的视觉很快会恢复的。她很认真地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说。甚至还会更好,她补充着。鬼才相信。
她带着白色的护士帽,为我的眼睛缠上厚厚的绷带,她安慰似的对我说:就算你闭着眼睛,这世界一样有很多色彩,你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最微弱的光亮。
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诚恳的话,可我还是不愿意闭上眼睛。
那一年的早些时候,我曾在这条街上玩耍,等待一道尖锐的疼痛划开我的身体,等待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会疑惑地躺在冰冷的沥青马路上,看着那些纷乱的尖叫像鸽哨,在越来越暗的天上低低徘徊。
全城都停电了,如果十几年前真的有块神奇芯片驳接了我断裂的神经,那今天,它的电池还有电么?
这时候,那个每天来接我的人在我身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痛呼。我的书从腋下滑落到了地上,书页散开、那些关于信仰的文字都轻轻飘了起来。我拉着她渐渐变冷的手,犹豫着。
我睁开了眼。
枪口的花火在夜空绽放,一切色彩都在瞬间化作虚无。————————《九故事》系列链接————————————
米了:《容器》
蔷薇猫:《无题》
牧羊人:《阿弗洛狄忒呼唤7号》
嘉树:《暂停》
醍醐:《跳电》
L:《淳于Z》
quills:《轻尘》
大Ki:《输出》
casa:《SUMMER TOWN》 -
桃伯特外传三:最后一曲 - [拿破轮做豆腐]
2007-09-12
战争是人类智慧较量的最高形式。
烟尘弥漫,城市的废墟中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浓雾中伸出了沉默的枪管,复杂的瞄准装置驱动层层嵌套的合金,缓慢伸缩着。
桃伯特山一样的身躯又一次出现在街头,它踏过那些委屈的断壁残垣,身上挂满了灰尘纠结成的藤蔓。它必须按照规定穿过一条条街巷,即使它们早已空无一人。
照程序设计,桃伯特打开了全息摄像装置,小心分析着每扇荒凉的窗口和每片残破的砖瓦。有时候,也会打开热辐射探测器。桃伯特觉得它已经不大灵光了,因为这片被标记为高危区域的土地上,桃伯特从未发现一点热量。
风不断卷起灰烬,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浓浓的尘埃,墙上留着人们气化瞬间烧灼出的影子。每天,桃伯特巡视完整座城市,都会自作主张地休息一会。只要桃伯特的风扇停止吵闹下去,它就会抽出时间想想过去。
桃伯特没有长线记忆,作为高度智能的战争机器人,拥有过去是危险的。设计师们认为,当桃伯特高度发达的计算中枢获得足够多的经验资料时,它很可能发展出独立的自我意识。桃伯特们威力强大,可以毁掉一个军团,一个城市,拥有自我意识的桃伯特是不可想象的。
因此,每当桃伯特努力回忆往事的时候,他的一千四百万又七百一十个零件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啪地一声,全部熄灭掉,它紧急重启了。
几分钟后,桃伯特又会生龙活虎起来。它气势汹汹地冲出掩体,开始执行毁灭一切的第一战争程序;五个小时后,桃伯特没有发现一个敌人和一座完整的建筑,就开始在城市中四处巡视、执行战后清理程序;又过了十一个小时,桃伯特开始紧张地搜集城市的资料,绘制军事地图和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执行战争预备程序;最后的七小时四十分钟后,城市中心的一台自动点唱机会播放一首古老的流行歌曲。
桃伯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到事发地点,它能静静欣赏歌曲的最后一分钟。
桃伯特照例会挣扎一刻,然后放弃摧毁点唱机的念头,随后,它一反常态,强制休整,躲进掩体。之后的八分钟,桃伯特的系统警示灯不断闪烁,中央处理器风扇停转,心脏的温度急剧升高……最后的两分钟里,固化在芯片内部的保护程序会强制切断能源,桃伯特死机重启。
每天的最后五分钟里,桃伯特都会发现、并深深怀念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譬如:消失前,桃伯特总想再听一遍那首歌,但它总来不及按一下重拨键。而新的桃伯特再次见到点唱机时,却只是在犹豫是不是要毁掉它。
城市的废墟中慢慢爬满了藤蔓植物,桃伯特依旧坚定而不知疲倦地在城市中穿行,那些墙上的影子渐渐淡了。
歌声响起来了,调子比平时拉得都长,桃伯特赶到的时候,点唱机正唱着它的最后一曲。
一曲未完,歌声戛然而止,你知道,一切都会老去。
桃伯特愣在原地,一百多年的岁月在他的记忆芯片中滚滚而过,它抬起头,灰尘仍在飘落,回忆里,那铅灰色的云层之上,是蓝色的天空,天空的背后,是金色的太阳。
已经没有更多,一道亮白的时间带走了一切,它又一次重启了。 -
桃伯特外传之二:桃伯特与城市往事 - [拿破轮做豆腐]
2007-07-31

桃伯特和城市往事
很久以前,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那时候,城市刚刚开始生长。建筑们是青色的,天空是深紫色的,灯光在雨夜中闪烁,像清晨的露珠,随时会摔碎在松软的土地上。
作为城市最早的运输机器人,在这个雨后的清晨,桃伯特身披红花,在万众瞩目中诞生了。它的金属车身闪着银光,喷出的黑烟像一朵乌云,幸福地驶过城市最主要的街道,道旁是鼓掌欢呼的人群。他们彼此拥挤着,喜滋滋地把鞋带紧了又紧。
那时的桃伯特多么幸福和荣耀啊!
桃伯特喜欢突突地冒着烟出现在地平线上,喜欢看等车的人们喊着号子、用胳膊肘彼此打着热情的招呼,蜂拥而上。在车里,小孩子们还会把书包和饭盒顶在头上,兴奋地互相啐口水,大声表达对它的热爱之情。
一路上,桃伯特无论怎么加速,也甩不掉那些死死扒在车门上的桃粉。这时,四十个大胡子售票员会挺身而出,用大力金刚杵把他们击落。桃伯特唯一难为情的是,无论清晨还是黄昏,它的身后,总拖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痕;它经过的路旁,总横七竖八倒着一地神志不清的人……
糟糕的是,从桃伯特诞生的那一天开始,整个城市也苏醒了。
几场透雨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机器人就布满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专门维护桃伯特的十五个技师,七个去学习修理新机器人、五个改行去卖了茶叶蛋、两个带上了眼镜去搞科研——只有一个没有离开桃伯特,他每天拿着铁皮和铁锤,给桃伯特开裂的车皮打补丁。
在铁锤的叮叮当当声中,桃伯特飞快地老了。
它被刷上了恶俗的红漆、车灯黯淡,轮胎磨得没了花纹,一起动,浑身都吱呀作响。
人们依然在大清早排队挤车,依然用胳膊肘彼此打着招呼,只是兴奋变成了疲倦、赞叹变成了谩骂。他们开始无法容忍桃伯特的黑烟和响鼻,在挤不上车时,他们不再眼含泪水目送桃伯特离开,而是使劲踹桃伯特的车门。
每当这时,桃伯特体内的所有齿轮都会加速运转,努力变形,想把他们都捏死,然而它的发动机内已经充满了油垢和厚厚的灰尘,没人愿意关注一个老机器人了挖!它只能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出现任何故障。桃伯特也确实没有出现任何令人难堪的故障——直到有一个冬天,一个初中生开始用手指在车窗上写一部献给它的小说。
那个瘦弱的初中生每天赶桃伯特的早班,自从被挤出幻觉后,就天天趴在车窗上编故事。
初中生用手指对霜花认真地表白着:我在城市中乱晃,在座位上打盹、看窗外的风景,偶尔买支二毛钱的冰棍,陪我渡过这些无聊时光的,唯有你啊!桃伯特!我偷偷摸熟了沿途所有书摊和录影带出租店,蚂蚁样把各种武侠小说和三级片搬回家,陪我渡过这些冒险生涯的,还是你啊!桃伯特!!我为追在车上挤掉的鞋子,脚上套着塑料袋狂追公共汽车,能够引领我跑向未来的,就是你、就是你啊!!桃伯特!!!……日复一日,孤独的桃伯特终于被初中生持续不断花样翻新的甜言蜜语感动了。
因此有一天,当初中生模仿当时流行的人生哲理散文,在车窗上坚定地表示要和桃伯特一同逃离恶浊城市时,桃伯特猛地浑身一震,所有零部件都在一瞬间火花四溅起来!桃伯特没有眼泪,那一天,桃伯特的水箱漏了。
第二天,初中生正站在老房子前构思今天的车上小说,五点四十七分,一辆崭新的空调大巴在他面前娇滴滴地叫了起来。
初中生满面喜色,毫不犹豫地挥动他日渐强壮的胳膊,挤上了新车。
很多年过去了,桃伯特依然停在那城市边缘的那一站。它的四周已经长出密密麻麻的高楼,每天,灰尘都和阳光一起飘落。 -
桃伯特外传一:飞翔的桃伯特 - [拿破轮做豆腐]
2007-07-11
飞翔的桃伯特
天空阴霾,锐利的风穿过山间的峡谷,打着唿哨掠过那些空洞的石缝。
雪山深处,吊着几个向上攀援的机器人,他们型号不一,样式各异,转动的关节发出生涩的咯吱声,背上的红光一闪一灭。“就要到山顶啦!”爬在最上边的机器人开心地张嘴大叫,猛烈的风夹着浓浓的水气灌进了他的嘴巴。噼里啪啦火光乱闪,它一阵痉挛,短路了。
看着那个兴高采烈的家伙表情呆滞地从山崖上坠落,其他机器人发出一阵希奇古怪地响动,继续向上攀登着,不过头上的天线都向不同的方向弯成了直角,以示哀悼。
桃伯特体内的马达驱动着它奋力向上,一路磕磕碰碰,它多想停下来给自己上点机油啊!但是快到山顶,所有的机器人都发了疯般努力攀登,桃伯特管不住自己的手脚。机器人们是有自主调节的权限的,可是同指令相比,那权限很小很小,小到桃伯特的机器眼都看不到。
快到山顶,继续向上的机器人越来越少了,桃伯特左手的岩钻刚刚要冲进下一块大石,忽然拼尽全身的气力收住了,因为那封冻泥土之下,有红光在隐隐闪烁。桃伯特紧张地憋住了一口气,对那黑黝黝的石头嗡嗡地说,“前辈,是你啊!”
那石头缝中睁开一双暗淡的机器眼,望了望他,又闭上了。桃伯特还在工厂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植入了攀登企力马扎罗的二次方雪山的路线图。桃伯特之前,已经有四百一十七个机器人攀登雪山失败,原因很简单,十年前,有一个攀登途中的机器人出现了机械故障,反抗指令,在登山要道上死死抱住一块大石头,再也不肯挪窝了。开始的时候,它劝告所有的机器人不要继续向上攀登,他们当然不会听,于是它就伸腿把它们一个一个踢下去。五年后,他电力不足,只能给其他机器人向上攀登制造障碍,比如敲掉他们打下的钢螺栓。两年前,设计师们终于发现居然存在一个顽固的捣蛋鬼,于是更改了机器人们的设计图。从此每个向峰顶攀登的机器人,如果遇到它,就会二话不说先给它钻一个窟窿。
滴……滴……桃伯特的中控系统发出了警告,看着它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窟窿,桃伯特叹了口气,小声说,“大叔,真是对不起挖!”随着桃伯特一钻头下去,机器人大叔身上再次冒出了一股青烟,桃伯特必须向上再向上,已经无暇顾及身后的火花了。
“到山顶了挖!”这里雾气茫茫,桃伯特按照既定程序发出了一句标准感叹,对着远空中悬挂的摄像头潇洒的转身,做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接着走到悬崖边,把那些愣头愣脑继续攀登的机器人一个个踢下去。
随后桃伯特打开胸前的匣子,“三日精工,铸就未来”的大条幅迎风飘动了起来。它大步走着,以便全方位展示自己,途中无意踩碎了一个N年前人类登山者的头骨。
最后,桃伯特的身侧咯咯乱响,张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表演时刻来到了。桃伯特的机器瞳孔一收一缩,身上布满了摄像头瞄准器的红点,那些浓雾中的摄像头,像一挺挺狙击枪。
地球的马达动力十足,一圈一圈嗡嗡地转着,亿万观众强忍着头晕,守在电视机前,看每年一度的机器人登山大赛冠军的飞翔表演。
桃伯特是个沉默的机器人,起飞前,他有一秒钟的时间来思考未来,还没等它想好,他已经飞起来了。皮带带动齿轮、齿轮绞合履带,它应当画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降落在城市广场,在工厂里,桃伯特就是这么被设计出来的。指令无法变更,可是在半空中,桃伯特还是犹豫了一下。
“喔~哦”全世界各地的电视观众爆整齐地发出了一声意外的惊叹,今年的冠军机器人在飞翔表演中出现故障,一头栽在对面的山崖上,化作一团火光。
年度最大新闻和桃伯特没有关系。撞上山崖前,桃伯特只来得及眨零点五次眼睛。
那时候,天空有鸟飞过,一泡鸟屎正流星般向潮湿的深渊中坠落。 -
十年前的今天,小波逝世,一间空旷的房间,一个寂寞的人,他的牙齿在墙上留下了生命的最后一道轨迹,鬼使神差般,1997年,我提起了笔,开始写我的第一篇小说。
十年,今夜无文,贴上我的《2015》,十年,我们在1984年永劫轮回,万寿寺、和曾经的云之南方。
1980——2015 = 352015
我左脚的鞋子破了,脚趾在阳光下骄傲地扬起了头。
我身上瓦蓝色的黑西服很扎眼,还有我白色破了几个小洞的牛仔裤,它们洗得次数太多了。我的头发乱蓬蓬,提着手提电脑行进在这城市最豪华的街道中,大家匆匆忙忙,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这一年是2015年,这一年我是一个作家。
作为一个艺术家,我特立独行。
10月,阳光耀眼,柳树的叶子全都脱落了。在一场大雨之后,街道显得特别的干净。 我眯眼看一条雪白的小叭儿狗向我势利地狂吠,接着向我扑来,它的女主人大惊失色,猛地一拉狗链,可怜的小狗立即翻了白眼,吐了舌头,嘴角冒出几个小泡泡。“离流浪汉远一点”,她说,拖着那条昏了的狗快速走开了。我一笑,露出二排黄牙,狗就是狗,它不知道一个特立独行的艺术家是惹不得的。
天气有点冷,明天,要向西服里子里多塞些棉花了。
花园广场有一个音乐喷泉,每天放着舒缓优美的乐曲,我喜欢常到这里来坐坐,我坐在喷泉边儿的地上。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跑了过来向我鞠了个躬,说:“叔叔,明天我要去H城上大学了,不能再来听你讲故事了。”
“哦?”我咧嘴笑了。她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常来这里,却从来没给谁讲过什么故事。
小姑娘很可爱,红领节,黑缎子的礼服,打亮的小黑皮鞋,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晶莹的牙齿。
我站起身来,抚了抚她的脑袋,等着她尖叫着逃开,然而,她很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好意。我想她也许知道其实每天我都洗脸的。
“10年前你给我讲了第一个故事”。小姑娘笑着,清脆的声音在清冽的空气和舒缓的音乐中飘荡。10年前?受过先进教育的小孩子就是不一样,4岁的时候就可以记事了。我总是有点糊里糊涂。于是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枯萎了14年的花儿,在清爽的阳光下向它吹了一口气,让它变成了一朵灿烂开放沾着清晨露珠的玫瑰。然后把这花向她递过去。她高兴地接过花,再次向我鞠了一躬,欢快地走远了,于是,我的方圆十米,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忽然开始不好意思,我是一个作家,可是,14年来却没写出过一篇作品,但是,我是作家。我坐在阳光下的光滑的地面上,在秋风里缩了缩身子,露出了微笑。我的笑声很微弱,可是大家都侧过脸看我。
我从兜里面掏出一支烟,用手指节和地面摩擦打出的火花把它点燃了,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一个庞然大物闪电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速度带起的风吹起了周围女士们的裙子,吹飞了男士们的帽子。她在灰大褂上印着两个鲜红的大字,“环卫”。她用凶悍的目光盯着我的嘴。我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牙齿很白。
“我……我没有创作的灵感……我”,我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知道她理解我是一个作家。她冲着我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一脚踏在了我的脚上,我立刻痛入骨髓。“随地乱丢烟头,罚款50元,不用狡辩,证据已经踩在我的脚下。”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堆话,像把许多砖头拍在我的脸上。而此时的我面色铁青,指着离她粗大的脚掌10厘米的那只烟,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
“哦”她收回了脚,俯身拾起了那只烟叼在了嘴上,从一个厚厚的本子上撕下了一张纸塞到了我的口袋里,粗声大气地说,“收据”。我看到旁边的人们正在蹑手蹑脚地走开,还有人拨着手机,她这样对我实在是有失身份!
“你知道我没有创作的灵感!”我狠狠瞪着她,用眼睛和她说话。“快交罚款”她大声吼道,远处摩天大楼的玻璃稀里哗啦碎了很多。“你知道我一定会写出好作品。”我不能屈服,作为一个作家,我不能向她屈服。我狠狠地瞪着她。“交罚款——”她把声音提高到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我心脏狂跳,伴随着巨大的杂音,我面如土色,我汗如雨下,我没想到,原来她也是一个艺术家。“我理解你”我狠狠狠狠地瞪着她,用以表达谅解同情和倾慕。“啊——”在一声狂吼后,全世界都陷入沉沉的寂静。只有我们两个不屈的战士,像两只愤怒的狗一样对视着,她的眼中迸发着火一样的犀利,可是她奈何不了我,我的眼中有冰一样的坚硬。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不可战胜的!
两秒钟后,我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原来,我从她的眼角的鱼尾纹中看到了过去的影子,十四年前,我们相识。她全然不知,她的眼中依然迸发着火与剑,但全被我的温柔吸纳,我的温柔是温和的海,它无所不包。十四年前我们同在一所大学。十四年前她相信我是一个作家。现在她仍然相信。那时,空气很不好,我们被许许多多俗事缠绕……可是她相信我是一个艺术家,我的眼睛湿润了。那个时代闪耀着水晶般的光辉,无比透明和美丽,可惜我们那时都不知道。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挥手让她恢复了青春,光华闪过,她是那样单纯和美丽、明丽和清新。她腰围二尺九的裤子滑落了,灰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她眼睛中闪耀着光辉,她的肌肤再没有皱纹,她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她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她是一道永远的风景,她温柔地对我说:“我一直相信你是个艺术家,请把罚款交了好吗?”我于是热泪盈眶。
我激动地打开手提电脑,我终于有了创作的灵感和激情!
几辆白色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我的身旁,有人架起了我,用白色的粗布死死缠住了我的身体,我竭力挣扎,却有一股电流涌进了我乱颤的神经。她被挡在重重的身影之外了。“把那破纸壳丢掉”,一个声音说,于是,我的手提电脑被从车窗中丢了出去。她在人群外静静看着我,她说,她永远爱我。我在车厢内被捆得像个木乃伊。我看着她的宁静的微笑,看着她扬起的挥别的手,我的眼终于穿越了岁月与尘嚣。
他们捆住了我,不过没关系,我从容把灵魂的两只臂膀伸出了我的躯壳,从虚无中抓来我的手提电脑,在上面打出了我伟大作品的第一行字,“她说,她永远爱我,而那整个的时代,都有着一种水晶般的光辉……”我永远不会离开艺术,她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同十四年前的今天一样。在一个阴晦的日子里,在小小的屋子里的电脑前,在虚构的世界里追寻爱与美好,追寻被岁月的烟尘笼罩的美丽过去。
“妈的,到底没给钱”,庞然大物吐出最后一个烟圈,踩灭了烟蒂。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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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客
北风卷地,漫天飞雪。这样的天气,剑客执剑立在屋前。
风呼啸有声,扬起纷纷扬扬的雪,颇有声势地击在剑客的脸上、身上,剑客微微皱了皱眉。雪很大,风也很大,但剑客仿佛还能听到屋后那条小河冰层下汹涌的寒流,这一瞬间,几条鱼活泼地游过剑客的心。剑客的心一动一动,有些冷,有些滑滑的感受,剑客因之精神一振,眼睛也清亮了起来。“啪”,雪压折了木屋前老树的一根枯枝,剑客的眉微微一扬,手也因之一抖,雕塑一般的他终于抽剑。剑若惊虹,随着一声“嘶啦”之声,剑已经指向混沌苍茫的天空。天低低沉沉,张牙舞爪,可是剑客面无表情,剑依然固执地指向无边的混沌。木屋中闪出隐隐约约的火光,还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屋内一定是极其温暖的吧,但剑客看都不看那积雪的木屋。一阵强风吹来,风卷来的雪覆盖了剑客,剑客仿佛立足不稳,随风而动。剑客终于出招了!剑横砍、斜拉、直刺、竖劈,剑走偏锋,不拘招式,别别扭扭,歪歪倒倒,可谁说剑招一定要一板一眼?风更强了,剑客的步子也愈快了。剑客像一片枯枝上的残叶在风中狂摆,有几次甚至要摔倒的样子。可是只是要摔倒,真正的剑客怎么会摔倒?剑客舞到树旁,蓦地收剑,气定神闲,眼观鼻,鼻观心,又成为风雪中的一座雕塑。剑客静立着,脸色赤红,似有什么汹涌的情绪喷薄欲出。剑客猛一挥剑,又冲入了风雪之中,这一次剑客步子更加飘渺,剑式更加奇诡,还伴有在风雪中时隐时现的叱咤之声,漫天飞雪已模糊了剑客的身影。“咯”,风雪中飘来一声轻响,剑客的身影不见了。屋中木柴燃烧着,红光隐现,天色暗了,风雪渐小了,好一会剑客才从地上站起来,凝神望着脚下一小块明镜般的坚冰,手中提着一柄断剑。那断剑毛毛扎扎,竟是一柄木剑,随着剑客的手在微微颤抖。
剑客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火光透过木门映在剑客的眼上,剑客的脸有些脏,眼中有些结了薄冰的液体在缓缓流动,那薄冰下面,有几尾活泼的鱼。
剑客又扬起了木剑,一半折断了的木剑,落寞地望着一条小路,叹了口气,夜色已经降临了。木剑,是木剑,剑客何必要手执青锋?只要心中有剑意,不是已经足够了么?剑客缓缓把剑插回腰间,低一低头,转身欲拾起地上的另一半断剑。
“咯吱、咯吱”细雪深处传来踏雪之声,剑客却好似听而不闻,继续寻找半截断剑。直到一个黑影出现在木屋旁。剑客终于找倒了断剑,但他的脸色大变,向后退了两步,紧张地吸了口气,向那黑影发出了他最凌厉的一击!剑客虽只有半截断剑,但那凌厉的剑意已刺伤了旁观的我的眼睛,这灿若桃花的惊世一剑!
一招之间,战斗结束了。
“轰”地一声巨响,剑客被那黑影揪着脖子贯门而入,火光从屋门中流涌而出,紧跟着,哇哇的哭声和呵斥声同时响起。“小兔崽子!说,你的衣服怎么撕破了!不是告诉你把那破剑扔了吗?!又把衣服挂坏了!还弄得浑身是泥!你想怎么的你!”“哇,妈妈!——”
火光中,两个影子一闪一闪,在这深冬的雪夜。
我微笑着摇摇头,走开了。
那一年,剑客5岁。2000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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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草菜刀
南方,大陆的边缘,常年迷蒙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循环流动,轮回不息。雾气中是一片青青的翠竹。村民们靠伐竹为生,年复一年,可谁也没见到这竹林的尽头。没有人知道,林的那一端就是海。
竹林,空气中淡淡散发着苦味的清新香气。每天海风吹来拂过林间细小的枝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雾气弥漫在漫无边际的竹林中,整个竹林就有了灵气和生命。当阳光穿透丝丝缕缕的雾气,拂亮竹叶上的小小水滴时,就有一个少年提刀来到这里,他手执一柄映着青青竹色的长刀,吃力地舞动。阳光射在青色流动着竹影的刀上,便反射出金黄的灿烂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土地。
少年只有十四、五岁,长发披肩,粗麻布密密缠住了他的手腕。他瘦削的身体立在朝阳之中。他已经累了,他周围倒下了十数根竹子,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将竹斩成整齐的一段一段,捆好后背上了肩膀,将刀插在竹捆中,满意地向竹林外走去。
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少年天天去卖竹,竹被竹匠们制成各种精巧的器皿,再运往远方。这片竹林养活了几代竹匠,上一代竹匠渐渐老去了,年轻人没有人愿意在继承这门手艺,于是。精美的竹器渐渐消失了。村落里的人也渐渐少了,偶而有回来的匠人,带来了外面的故事,外面有好大的集市,有拥挤的人群,有广阔的天空,有这里没有的一切。他说,外面的世界叫“江湖”。少年问,什么是江湖。回来的人摇摇头,说,你如果不出去,你就永远不会明白。
少年开始想象外面的江湖,少年依然每天去山上砍竹。
少年已经砍了十年的竹,少年不记得自己是谁,少年没有父母。他只是喜欢竹林间青涩的苦味,恍惚地飘摇在眼前青青的竹叶,还有那金黄的刀光,流动着生命的刀身,风铃般的刀声。每当少年的双手握竹刀柄,闭上双眼,立在清晨的竹林中,他就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那长刀在抖动,空气被激的嗤嗤作响,之后阳光便会穿透雾气,准确地射到刀身上,之后舞动,于是金光腾起。少年睁开眼,竹枝缓缓从断开的斜面滑落,漫天竹影在飘移,轰然倒在少年的四周。少年立着,长发在微风中变得纷乱。
少年提刀时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从没人用如此长而沉重的刀来砍竹子的,可少年偏要。着刀被弃置溪边,生满赤红色的暗纹,被荒草淹没,直到少年九岁那年发现它。从此他喜欢上了砍竹这项繁复的工作。
这样美妙的故事里如果不出现一个似水柔情的少女会很遗憾的,于是她出现了。
少女身材很好,个子很高,长发松软蓬亮,手上有隐隐青色的血脉。当她用灵巧的双手劈开竹篾,把粗细不等的竹条变成精美的竹器时,额头便会在晶亮的太阳下渗出细密的汗珠,那瘦削的手上青色的血脉也会渐渐浮起。少女十五、六岁。每天,她都在竹屋前编制竹器,等着一个冷峻的少年送来他砍下的最好的竹子,在对他报以一笑。少年会习惯地放下竹子,头也不回地走去。
少女身着麻衫,宽大而粗糙,但掩饰不了她的青春的身影。少女喜欢对每个对她打招呼的人回报明快的微笑,笑中有她美丽的存在。她常漫步到溪边,对着又清又凉的流水,欣赏自己的颜容,自己对自己说,你又不美丽,你将来要去向何方?会有一个人在等你吗?她皱眉想了一会,发现溪水中那个略带忧愁的少女有点压抑,于是她又想起了欢乐的事,开始她的工作了。很难说,每天清晨少女溪边的自怜,不会被那个提刀的少年看到。而那一次少年看到青青杂草中那洗手拍水的少女时,他的心忽地被什么东西牵动。他立在那里,直到少女离开,而后,他在溪水中看到一张充满稚气,有带着疑惑的年轻的脸。
我忽然不敢确定故事的发展,他们到底要面对些什么呢?连我自己都茫然而无法确定,让我们继续推动它吧。
少年觉得少女奇怪得很,到了十五岁村里的女孩子都开始出嫁了,开始兴奋、忙碌。她们喜欢高大挺拔的身姿,喜欢昂贵美丽的丝制的衣裳,她们偷偷来到溪边,胭脂让流动的清水染上了丝丝的红痕,她们不在费心地编制精巧的竹器了。而少女依然每天坐在竹楼前哼着歌儿,灵巧的手在竹篾中穿来穿去。没有人来找她提亲,她也没有参加青年男女们的春游,她依然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裳。村里人或许认为找一个太单纯的少女作媳妇会很累的,况且她也不像村里的女孩那样娇小可爱,她除了编织,似乎是什么也不会呀!
有青年男子会在夜晚把可爱的饰物放在竹屋的台阶上,而每到天明那些精巧可爱的物品都会被放回竹门外。于是,男子们叹口气,默默地摇摇头,走了,竹屋前渐渐少人光顾了。
少年没有家人,而少女12岁时从外面的世界搬进来,也一直是独自一人,他们都受到大家的照顾,而大一些,就开始独立的生活了。
少年把竹捆放到院子里,少女抬起头望着他,那眼中流动着些许神秘的光芒。少年对她说,明天,我们一起上山吧。少女疑惑地看看这个瘦小的少年,用手拂了拂鬓边的发丝,说,好吧。
那里有那么多快乐的情节,快乐的阳光呢?,如果脱离了快乐的心境,又要到那里去寻找快乐呢?所以,少年和少女未必是快乐的,在小说中,他们就像是两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阳光射在他们生动却又苍白的脸上。他们在竹林中对立。他的头发纷乱,身材稍瘦弱,麻布围在他的腕踝之间。几道胶布缠在他的指间,那是为了保护他提刀砍竹的手。他年青又瘦弱的躯体上,肌肉匀称又有力量,他的发梢微微飘动,但眼睛里却没有神采。空洞的,无灵魂的;她的头发蓬松光亮,脖子又白又直,阳光穿过她的发隙把她的轮廓映在地上,那是一个成熟妙曼的暗影。她的手指修长但略显粗糙,那是每天的劳作导致的。她的眉很淡,站姿幽雅,足下的皮套踏在一地碎碎的竹叶上,柔软、松散。四面是高高的竹,暗色的竹节,竹叶将阳光筛碎,铺了一地凌乱飘忽的金影。一种苦涩的暗香浮动在空气中,包裹着她。这是春日的暖阳?她浑身暖暖的,有些温情流过她的肌肤,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她的眼神也是空洞的,无灵魂的。他们好象两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但他们是小说的主人公呀!
他们来到茫茫无边的竹林,坐在干燥松散的陈年落叶上。他们开始了谈话。有时他问,你为什么不出嫁呢?她就回答,我不会呀,我还没想过。她问,你为什么每天都提着这么沉重的一把长刀呢?他就回答,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提着它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他站起身来。她从下面看他的身影,漫天竹叶晃动,带给她一种恍惚的感觉。他单薄又瘦弱的身子立在阳光中,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远方。她感到浑身疲惫,就躺在温暖的地上,闭上了眼睛。她说,你一定会走出去的,但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是美好的。两个人庸懒地闲聊着,打开竹筒吃带来的米饭和青菜。一直到夜色降临。她累了,软软的黑暗包裹住了她的心。那么,她说,我们回去吧。他回头望着少女的眼,说,不想看看我是怎样用这样长的一把刀伐竹的么?他把刀递了过去,那刀乌沉沉的,像一块黑铁。少女伸手去握那刀柄,用两只手牢牢把住,可少年一拿开手,那刀便沉沉坠地,激起一片模糊的烟尘。少女的手空空的张着,像表达它们的惊讶。
少年一言不发,双手举起刀来,奔向竹林深处。接着一片暗红的光华在夜色中乍起,朦朦的光团中有一个迅捷的身影,夜色显得愈黑了,红光终于隐去。少年气喘吁吁地立在林中,夜色开始变的清亮。月亮爬上了夜空,淡蓝色的光辉又笼罩了世界。少年的乱发在清淡的氛围中更显飘洒。而后,咯咯的轻响渐次响起在夜色中。断竹化做黑影扫过夜空,砰然倒地。少年提刀而出,向少女走来。
她的双手插在一起,置于身前,眼睛闪亮,立在夜色中的她优雅、安静。
少年提刀而来,到她的身前,挥刀。少女觉得强劲的力量逼人而来,带着朦胧的热力。她发现左鬓的长发飘散在空中,然后,少年扑倒在她怀里。一瞬间她莫名的慌乱,她试图立住,但是失败了,于是少年把她压倒在地,于是,刀沉重坠地,于是,她感觉到了沉沉的呼吸、富于弹力的躯体。她陷在遍地深深的竹叶中。她想这少年的刀真快,真霸道。那红色的光辉和远远的梦想又是来自何方呢?
少年没有动,他过于疲乏失去了知觉,他第一次在深夜而不是清晨挥动长刀,他成功了。她用手插入少年的发中,抚着他的头颅,接着,把他推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返身向竹林外走去。
从此以后,少女更添妩媚,虽然她并不漂亮。她左鬓的头发在那一天飘走,短短的只能覆住精致洁白的耳,而脑后的长发仍洋洋洒洒。少女有时会停下手中的工作,望着天上的云丝丝流走。少年和她认识了一年又5 个月,她收到了515捆上好的青竹,这些竹堆在她的房中,经她灵巧的手变成人人喜爱的珍品。那次当她回家拿起一罐热汤冒着晨雾再回到山上时,少年已经不知去向。好奇心使她翻越了几座草色青青的山,终于看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背影,是那柄竹刀,在晨光中流动着若有若无的光芒。
少女有点疑惑,她蹲在山顶,轻轻将撒了大半汤的陶罐置在身前,百无聊赖地拨散了头发,又将它们理好。
2000年9月12日,2001年7月23日录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