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1-25 16:09:38 醍醐
    同学们春节期间慢慢写吧,不急~规矩照旧,发自己blog,+link.
    从以下短语中任选五个作为关键词(可多选),被选用的短语须与文章主题联系密切,符合行文风格,2500字以下,题材不限。
    香水 相册 拾荒者 匕首 暴雪 USB 吉普 海水 相机 占卜
    胶囊 Google 义肢 技师 纸鸢 放荡 仇恨 怜悯 阿斯克勒庇俄斯 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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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鸢
      
      当黑暗漫无边际的绵延开去,和它在极远的地方衔接的,是漫无边际的金黄。
      
      灯火辉煌的国家大剧院为一泓清水围绕,华丽的旋转舞台上,吴桥杂技团的演员们在旷阔的空间中飞来飞去。
      这些小演员们只有十四五岁,他们手臂和手臂环绕,在十几米的高空抓住那些飞来荡去的横杆,灯光耀眼,台下坐满了观众,为这些精彩的表演叫好。离地面3米左右的空间,悬挂着一张几乎无人注意的保护网。
      我身处的这个包厢中,也有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坐在一号斜后方的一个国策顾问。他大约有50多岁,总是表情丰富地就他手中厚厚的内参材料提出建议,这个包厢内的所有人员,我都相识数年,唯有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外来者。
      一号不允许我消灭这个不和谐的音符,但我决定还是要消灭他。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我相信他的身上有某种攻击性武器,或许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它不可思议地通过了这个国家最严格的安全检测,即将做出致命的一击。让我紧张的是,我确信它的存在,但我无法作出证明。
      杂技表演很精彩,那些小演员们面带自信的笑容,在空中高速旋转的时候,体态优美舒展,让人不禁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他们在空中有时会向观众们致意,有些被刻意安排朝向我们的方向,他们当然不知道,这里的贵客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表演。
      我有意坐到他的身边,他随手递过来一本厚厚的黑皮书,我把它接过来的时候,包厢里面由于意见分歧暂时沉默了。他显得很沮丧,把那些厚厚的纸页 扯下来,慢慢折着,一会便折出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纸鹤,他见到我在注意他,对我笑了笑,说,这不是鹤,是鸢。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瞳孔忽地一收,我一惊,他怎 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剧场内一片欢腾,下雪了。现代科技造就的舞台效果真实惊人,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那穹状的天幕上纷纷落下,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我握书的那只手上。
      我下意识的肘弯一顶,手腕侧翻过来叨住那只温热的手,正犹豫是不是要发力把它扭断,整个世界却突然暗了下来。
      灯光敛成一束,照亮了舞台正中央的位置,雪已经积得很深了,演员们还在空中飞翔着,都显出瑟瑟发抖的样子,观众,包括我们自己,都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起风了,风呼啸有声,卷着雪花狂舞,我伸手去怀中掏枪,却摸了一个空,一号还坐在那里,和旁边的国务委员们谈笑风生,我身边的那只手不见了。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雪粒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身穿呢子西服的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黑暗中,一把匕首闪着寒光,伴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刺向了一号。
      我吼了一声,也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希望能够挡住这突然的行刺。
      我的速度很快,和那个握着匕首的黑影几乎重叠在了一起,然而深蓝色的前方突然风雪迷漫,一号的影子不见了。我扑倒在了雪地中,低头,发现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我一下子毛骨悚然。
      我手足无措,想把这匕首藏起来,却又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好,这时,那国策顾问从我手中抽走了匕首,书呢?他问我。
      我看见他把那匕首像一张纸一样折叠起来,夹到了那本书里面,再打开时,匕首已经失去了踪迹。
      我咬紧牙关,手里挥舞着那本黑皮书,奋尽全力向他砸去。忽然间舞台上灯光大亮,掌声四起。
      真皮沙发变成了金丝楠木靠椅,我们面前的反射玻璃不见了,舞台近在咫尺,脚下的木地板摇摇晃晃,踩上去咯吱作响。
      超过一打的警卫员横空出现,左搂右抱把我按倒在地,我被撞得鼻血长流。那本书跌了出去,里面叮叮当当落出一把匕首来。
      全场忽地一片惊呼,我眼看着一个表演空中飞人的小女孩,握杆不稳,头朝下砰地落在舞台上,台上台下倾刻乱作一团。我一阵恍惚,那安全网那里去了?
      剧场的立柱是木制的,舞台前的幕布是大红的绒布,人们衣衫朴素,暗黄色的灯光映在舞台上,我身边的战士们脚上穿着毡底鞋,一脸怒气冲冲的样 子,十几步开外,一个身穿中式呢子大衣的魁伟身影正坐在茶几前的沙发内,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紧接着,我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托。
      
      K607次列车不慌不忙地在雪原上奔驰着,车窗封闭不严,冷风嗖嗖地吹进来,一车人都被冻得脸色发青,在那绿色的木制座椅挤挤挨挨地坐着。1960年的这个春天,我11岁,饿得身上浮肿。爷爷饿死了,我要去山东老家找我的三叔,家里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我缩在棉袄里面,闭上眼,都是面条和玉米面大饼子,香喷喷、热腾腾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眼前亮亮的,都是金黄的色彩。
      砰,火车左摇右摆地前进,我睡着了,头磕在了车窗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面有个大叔,正用那粗大的手指把卷烟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
      我喜欢那纸鹤,瞪着眼睛一直看,却又不敢作声。拿去吧,他察觉到了我的期盼,说,这不是鹤,是老鹰,知道么?乡下捉兔子那个。我点点头,伸手把那纸鹰拿了过来,手上忽然一阵灼热,它凭空烧了起来,我拼命挥手,想把它甩掉,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眉头一皱,拿出一面镜子,放在我的眼前,我看见里面有大风雪。风雪中,有一座金壁辉煌的宫殿,宫殿像半个闪亮的蛋壳,里面散发出柔和的光辉 来。我们要把这当作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来抓,不能有丝毫的失误,能做到么?另一座空旷的大房子里,一群小演员鸡啄米似地纷纷点头。组织上决定,为了保证这 次的演出效果,这次要撤掉安全网兜,我们团成立以来,这种表演还从未失误过,大家有没有信心?一个黑影背对着我,对那群孩子说话。表演完了,大家有饺子 吃。我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腿微微颤抖着,咽了一口唾沫。
      他拿走了镜子,我还想再看。
      他又给我折了一只纸鹰,让我拿着,他对我说,你要找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我对镜子里发生的一切很好奇,于是我没有在山东老家下车,而是跟他走了。
      
      我的手指和纸页磨擦着,沙沙作响,我在叠一只纸鸢,现在是2008年2月29日,没有人再相信用纸鸢占卜的传说了。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当暴风雪要降临的时候,没有谁能阻止、也没有谁能幸免,我的纸鸢还有最后的一折一拉,我在迟疑着。空中飞人的最后一项表演就要结束了,那个女孩子身形轻盈,穿过空气中层层的涟漪,兴奋地舒展着身体。
      我迟疑了一下,让那纸鸢在掌心化作了细小的飞沫。
      演员们顺利地完成了演出任务,在观众的掌声中谢幕。
      我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本厚厚的黑皮书,仿佛那是一把锋利得足以切开时光的匕首。我脸上的皮肤层层剥落着,露出的一张张面孔各不相同,那是我这么多年来在不同的故事里慢慢走过。
      
      关键词:匕首 暴雪 占卜 纸鸢 面孔

  • 来自tihu欢迎参加[九故事]第二季。这是一个私人性质的写作计划。本季依然由我来邀请饭友参加。要求:1000~1500的小故事,包含这句话即可:“于是我们去拿毛毯”(出处:《刺客任务》),不限题材。你可以在元旦假期结束两日内交稿,发布blog并通过饭否公告即可。我们正在共同缔造一个神秘计划。

    九故事——纯洁

      转过街角,阳光暗淡,那些失去了棱角的光芒穿过寒冽的空气,软弱无力地覆盖到这忙碌的世界上。机动车喷着废气,轰隆隆驶过街道,被水泥沥青固化了的地面在冬季阴晦不明的下午微微颤动着。
      2008年1月4日,我走在太平桥大街上,读一本记载了很多过去故事的书。此刻天空呈现出一片青灰色,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城市,我的目标是紫禁城附近的某个地方,故事说那里有一面深红色的墙壁,找到那面墙壁,对完成故事至关重要。
      风吹僵了我的手指,手指生硬地托着厚厚的故事书,这个故事正进行到要紧的时刻:人们手里拿着一张绝无仅有的卡片,从四面八方赶往这个巨大的城市,参加五年一度的狂欢节。长久以来,一直有个秘密的传说,说每张卡片上,以花纹的形式生长着这个人的一生。
      它们是骨质的,颜色青白,有的质地紧密,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有的则布满了细小疏松的空洞。人们来到这里,为了把自己的卡片打磨、洗白、上釉色,更为重要的是,在狂欢节后,人们期待可以见到神秘墙壁后的高级技师,请他们给自己的牌子重新设计花纹。不过,机会只属于少数人,大多数人最终把卡片丢掉了。
      我的卡片仍旧挂在胸前,它现在就磕着我羽绒服的铜钮扣,叮当作响。

      能不能给我刻上一坨屎?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刻字社前,人头攒动,有人提出了这样怪异的问题。刻字师傅立刻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声音洪亮,啥、你说啥?我说我其实是一坨屎!
      人群哄笑起来,谁都知道,任何尘世间的刀剑,都无法损伤卡片分毫。事实上,绝大部分人也都是来凑个热闹而已,他们并不相信关于卡片的传说,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把他们的骨质卡片投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快递箱里,换取自动弹出的巧克力糖果。
      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十几年前就参加过这个游戏。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人发现卡片丢掉了就无法再找回来,而且他们都相信那些关于卡片决定命运的秘密传说。
      那同样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空气中尘埃的重量只有今天的四分之一。我们约定,谁都不把卡片丢出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参加每一次的狂欢节了。我们忍着口水,彻夜守候在一面深红色的墙壁前,看着别人取走好吃的巧克力糖果。
      是谁在分发糖果,传说中的卡片是不是真的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如果我们一直留住卡片,又会怎样?
      我们的好奇心战胜了饥饿和寒冷,时间慢慢溜过去了,卡片上似乎真的生长出了新的花纹,狂欢节也因为有我们的存在而变得没完没了。
      这个冬天是不是太过漫长了一点,终于有人抗议寒冷,于是我们去拿毛毯,然后在拿毛毯的路上一哄而散。
      我们拿着巧克力走在回家的路上,兴高采烈。
      我被秘密授予崭新的金色卡片,因为我为所有的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真的需要一条毛毯。

      我知道那些卡片都去了哪里,穿过那面墙壁,有一个和这里一模一样的世界。在那里,纷纷扬扬的卡片从空中坠落,叮叮当当落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每张卡片上繁复的花纹依稀可辨,一个个血红的印章残缺不全,车轮,把那些纠缠的命运都深深嵌入了轮胎模糊的纹理之中。

      书页上开始呈现漫长的空白,我又一次把卡片丢进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投递箱里。
      文字浮现。
      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那面墙壁其实并不存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丢失身份的人,我胸前也从未有张叮当作响的卡片。

    ————————《九故事·第二季》链接————————

    quills:《纯洁》
    蔷薇猫:《无题》
    嘉树:《小木刺》
    casa:《醍醐的空屋》
    tihu:《沙图什》

  • 【邀请函】作为我亲爱的饭友,我想邀请你以及我的其他饭友共九名参与一个小小的blog活动,名字叫《九故事》,写一篇2500字以下的小故事,内容是讲你身上所有的电池都不见了,无论是手机电池,笔记本电池,振动棒电池还是人造心脏电池。时间从你看到这篇私信起三日内,好吗?希望活动能循环下去。

    【更正】循环的意思不是转发,是希望咱们能继续第二届、第三届,世袭罔替,生生不绝……

    ——来自醍醐的九故事之约

      
      九故事——轻尘
      
      世界之有我矣,已二十年矣;然二十年以前无我也,二十年后亦必无我也。则我之为我,亦反如轻尘栖弱草,弹指终归寂灭耳。
      ——周作人日记
      
      “前方到站是公主坟车站,公主坟车站上下车的乘客较多,请您提前做好准备。”地铁内的扬声器响起,我到站了。
      2007年12月18日,我独自一人静坐在地铁车厢内,也许是清晨,也许是黄昏,我闭着眼睛,面前是一片微黄的光亮。每天,这种模糊的光亮会随着时间次第减弱或增强,我便知道自己迎来了一个新的时刻。
      我摸了摸腋下夹着的书,厚厚的一本,柔软的仿皮面,轻薄的辞典纸,那上面是些古老的文字,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经验世界之外的故事。
      下班了,我要带着它回家。
      很多年以来,我不敢完全信任我眼前的色彩,这巨兽般的城市就在我四周不断喧哗。人们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为了确定时间,我得把手指搭在左腕的手表上,电池驱动马达、马达带动铰链,铰链拖动齿轮,齿轮牵着杠杆,杠杆敲打钟摆,钟摆度量时间。每当那细小指针的抖动穿透皮肤、渗入神经时,我眼前的色彩就有了刻度。时间像一条清浅的河流,色彩的轮回交替让我心安。
      但这次,我却心头一凉。
      风很大,我已走过长长的台阶,空气中细小的颗粒汹涌而来,缓慢地滚落在我的皮肤上,那滴滴答答的时光悄然失去了踪迹。一张翻卷而来的报纸啪地贴上了我的大衣,我猛地一惊。
      我知道,我的手表没电了。
      “群-发-公-共-信-息-须-报-副-市-长-”报纸上那些纷乱的文字在杂乱的气流中跳跃升腾着,我对它们点点头,标题的字迹总要比正文大上一点,字太小,我就不知道他们每天写些什么了。
      我眼前的光亮闪烁不定,那耀眼的橙黄,是路灯、车灯,或者太阳?我开始在衣兜里面摸索起来,今天我又迷路了,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每天在路口等我的那个人。
      把手机举了起来,却没有往常听惯了的滴滴声,我有些急了,把那些凹凸不平的按键按了又按。每按一次,那些橡胶颗粒就会变换出一种新的色彩,可是,它还是沉默着,终于,我知道,手机也没电了。
      风越来越大,十二月的城市被若有若无的寒冷寸寸攻占。我很犹豫,迈出一步,觉得太近,缩回腿,重新试了一次,又嫌太远。没有了时间,我在城市中失去了位置,我的脚步漂浮在街面上,很多柔软的墙壁挂在空中,我要小心地避开他们。不多一会,我的耳畔响起了一连串尖锐的刹车声和碰撞声,难道所有的交通灯指示灯都熄灭了么?
      且不去管它,回家总是令人愉快的,我面前有一条星光铺成的甬道,它的尽头就是我的家。
      
      风小了些,我紧了紧大衣,把自己抱成一团,每当我在前进的路上遇到一栋沉默的建筑,我都要请它原谅我的冒犯。建筑们无聊地望着我,不发一言。
      城市深处,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只有我的皮鞋把路面敲打得嗒嗒作响。不一会,这种嗒嗒的声音也软了下去,变成了涩涩的咯吱声。落在我睫毛上的灰尘变重了,如果这城市正开始下雪,那我的睫毛上无疑正在凝结冰晶,如果这城市正在沉入流沙,在我睫毛上暂住的,一定是那些细小的沙粒。
      我慢慢走着,觉得这一天是如此不同寻常。
      
      已经到了家门口的小巷,我不敢确定,抬起右手,平平挥了出去,那些亮白的光斑,是不是巷口的墙壁?啊,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这疼痛中的呼喊又是令人惊喜的,和我的记忆一样,这里有一面熟悉的墙。看,我又一次自己回到了家。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我被急匆匆地人流撞倒。人们声嘶力竭地吼着,从我身旁呼啸而去。几声遥远的轻响,把城市的喧闹都化为了沉默。我的后脑火辣辣的,用手摸去,很湿,放在眼前,是不常见淡蓝色。
      你怎么在这里,全城都停电了,你还不回家,到处乱跑什么!
      声音熟悉,声调急切。外面不安全,快跟我走!她拉着我猛地横着转了半圈,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有些光影在我的眼前跳动。
      你拿的是火把么?我忍不住问道。搞什么搞啊,现在是白天啊!她的语调带着愤恨。哦,我只好沉默了,安全近在咫尺,但她却跑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无论何时,在停电的城市中,没有火把总是说不过去的。
      
      我以为,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就是她拉着我在在一栋空旷的建筑内上下奔跑着。
      她命令说,除非非常必要,你不要睁开眼睛!
      但是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仰头看着她,高叫着。
      这孩子,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世界这么大,你就算睁开眼睛,对它的了解也不会增添多少。
      不久以后,在那个满是医疗仪器的淡黄色房间里,她笑了一下,用双手的食指在眼前勾了两个对号,好像那明亮的眼睛是她脸上的两道伤口。
      这刚刚投入临床的芯片,可以补救孩子受损的神经中枢,他的视觉很快会恢复的。她很认真地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说。甚至还会更好,她补充着。鬼才相信。
      她带着白色的护士帽,为我的眼睛缠上厚厚的绷带,她安慰似的对我说:就算你闭着眼睛,这世界一样有很多色彩,你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最微弱的光亮。
      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诚恳的话,可我还是不愿意闭上眼睛。
      
      那一年的早些时候,我曾在这条街上玩耍,等待一道尖锐的疼痛划开我的身体,等待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会疑惑地躺在冰冷的沥青马路上,看着那些纷乱的尖叫像鸽哨,在越来越暗的天上低低徘徊。
      全城都停电了,如果十几年前真的有块神奇芯片驳接了我断裂的神经,那今天,它的电池还有电么?
      这时候,那个每天来接我的人在我身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痛呼。我的书从腋下滑落到了地上,书页散开、那些关于信仰的文字都轻轻飘了起来。我拉着她渐渐变冷的手,犹豫着。
      
      我睁开了眼。
      枪口的花火在夜空绽放,一切色彩都在瞬间化作虚无。

    ————————《九故事》系列链接————————————

    米了:《容器》
    蔷薇猫:《无题》
    牧羊人:《阿弗洛狄忒呼唤7号》
    嘉树:《暂停》
    醍醐:《跳电》
    L:《淳于Z》
    quills:《轻尘》
    大Ki:《输出》
    casa:《SUMMER TOWN》

  • 分两天时间,看完了格非的新作《山河入梦》。有论者引了两句两宋异代之际大诗人们感慨家国的句子来形容小说,对我来说,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评价方式了。

    南宋末年,文天祥被元军所俘,囚于零丁洋的战船中,面对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他在飘摇不定的水中写下了他的诗句,过于直白浅露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给予了他“爱国志士”的光荣身份。然而,最能体现他诗人身分的却是那些自哀自怜的感伤:“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生死之前,文天祥面对的是一个王朝的覆灭,他既是一个伤感的个体,同时也有机会做一个史书上的英雄,文天祥毫不犹豫地摒弃了他那过于纤弱的伤感情怀,投入了历史无垠的怀抱。荣誉感、归属感转瞬之间就置换掉了渺小个体微弱而纤细的内心。

    在八十七年前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垂垂老矣的大诗人陆游却夜有惊梦,梦中的他依稀是辽阔边疆上那戎装待发的青年将领。这一夜,老诗人满怀激情的梦为风雨所惊,面对遥远关山和垂暮之年的自己,只能“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舟中、榻上,山河、入梦。

    无论是否强作解语,那伶仃洋中飞絮般飘零的生命感受和孤村内老人的美好梦想,在历史的断层和错位中,在一个孱弱王朝的映照下,在一千多年以后,在一个耽于冥想的小说家处,构成了一个绝至精妙的意象。

    《山河入梦》写的是“新中国”成立后五十、六十年代发生的故事,同《人面桃花》相比,格非的调子低了,行文再无开始的生涩和磕磕绊绊,可以说,这个情节并不复杂的长篇从开篇开始,就预示了一部作品和一个作家的成熟。

    似乎所有优秀的小说都不是凭空生长出来的,不提那写出了拉丁美洲血色斑驳的《百年孤独》,不提那为高卢人和阿根廷玫瑰色街角编织梦幻的博尔赫斯,就连技术流试验派的卡尔维诺,也在写那条真实存在的“通往蜘蛛巢的闪亮小径”、写超市夜未眠的马可瓦尔多,写那蹲在翁布罗萨连绵树海上会见拿破仑大帝的男爵柯西莫。《山河入梦》写的也是那一段公共空间内被遮蔽、被遗忘的中国:新贵族诞生后,照例要清洗前朝的沉渣,于是充满知识分子幻想和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姚佩佩父母双亡,她的人生则在新的红色山河中破碎了。这破碎来自于她政治上的天然原罪,从此,美貌、知识和优雅都成为装饰一个高档肉体的精美符码,她的价值不在于去创造,而在于被占有。格非没有残忍到让姚佩佩受到侮辱后再试着去爱上那个从污泥和尘土中升起的新贵族,而是让姚佩佩在跪下来舔他的脚趾、接受自己的宿命之前杀了他。小说中的历史隐隐约约,充实的细节和波澜不惊的笔触勾画出了一个写实的年代,格非从早期先锋小说写作便一直保持的宿命飘忽的笔调又给小说罩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

    肮脏污秽的政治手段且不提,就那些鲜活的个体来说,权力/利益和肉体之间绝容不得半点非现实的幻想,“羊杂碎”汤碧云如此,文工团名角白小娴如此,更不用说杨寡妇、田小凤这样的女人。让姚佩佩至死还能保有一种须无缥缈的爱情,这是格非诗人的慈悲。人的境遇是如此强大,压抑了人的理想、放纵了人的欲望,花痴版先知、县长谭功达是在荒诞时代想以更为荒诞手段建功立业的理想主义者,曾经金戈铁马,事业上,败给了一群弄权的使用主义者,欲望上,败给了情感的实用主义者,甚至,先败给了拖油瓶的小寡妇,又间接败给了满脸横肉的猪肉贩。

    这里,一切荒诞和不合理背后都有一个扭曲时代的背影,那些言外之语和调侃之笔写出的确是惨痛而真实的历史,没有它,就没有这部小说同这土地的血肉联系。姚佩佩的匿名举报信无法惊动那满脑子宏图大志的呆县长,却写出了沉甸甸的历史: 

    “村长陶国华贪污腐败,生活糜烂。他将去年食堂磨豆腐剩下的豆渣偷偷地运回家中,用盐腌起来,足足吃了4个多月,村民们气不过,将他从家里拖出来,暴打一顿,现已瘫痪在床。妇女主任丁秀英为了讨口饭吃,仗着自己生得漂亮,竟无耻的出卖肉体。怀了孕,又私下打胎,最终流血不止而死,真是大快人心……” 

    又是什么,把人们困兽一般逼到如此境地?

    这过于现实的世界上,姚佩佩似乎除了花痴谭功达,似乎也也再无可爱之人。

    很多人赞那《1984》式的花家舍公社,可它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被过多重复的寓言,而《窃听风暴》和那些文革故事才是真实的历史。我最喜欢的是小说中那些含糊其辞,引而不发的部分,那些琐碎的铺陈和微妙的泪水,才是小说质地最为坚硬的真实。

    很久没有读过这样的小说了,在姚佩佩的故事里,那种慢慢浸润起来的无奈和悲凉,让我在呼吸间接受起来,再无隔阂和牵强之感。有时候,这些文字会停止你的阅读。在深夜里,让你轻轻叹气,把目光探向这怪兽一般的都市深处,去看那星星点点的灯光。

    也许,那些青史上写不下的名字,也终将会如今天一般,在另一些心灵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历史的影子,姚佩佩身后,隐着飘零破碎的个体,谭功达身后,是座完整虚幻的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