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规则】
      ☭从以下成语中任选一个作为标题,被选用的成语可直接出现在文内,亦可只出现释义;
      ☭文章要求描述出一种虚构的昆虫。
      ☭九个成语可以是某种体位,可以是某种道具,可以是某个角色,还可以是某种形容,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他们的原意;
      ☭字数不限,题材不限;
      ☭贴在[九故事]小组后,发表在自己BLOG上,并添加其他参与人员活动链接;
      ☭截止日期:12月7日。(尽量吧,阿门!)
      ☭本季九故事可能用来组成神秘地下刊物《窒息》。
      
      一薰一莸 二姓之好 三日新妇
      
      四马攒蹄 五羖大夫 六马仰秣
      
      七返还丹 八音遏密 九儒十丐

    ——————————————————————————————————

      三日新妇
      
      2009年2月9日,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在北京这种大型都市里,人们放烟花的热情远远超过了那些遥远的小城镇。跟二十年前相 比,现在的爆竹声类似子弹,尖啸着划过城市的夜空,焰火像惊雷,人们没有经历过战争,常常被一挂鞭炮堵在某个路口,像战火中的巴格达,那些仓皇逃窜的影 子,像马达加斯加市政广场上的示威群众。
      W神经质地吸吸鼻子,一路走来,一团团光闪闪的迷雾笼罩着她的脚步,黑暗的高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地上,有更多亮闪闪的眼睛。
      世界的本质是不是一团迷雾?W小心地在心中画了一个问号。
      2万4千块,是这个高档别墅区一平方米建筑面积的价格。别墅区就在城区的五环边上,周围有一个难得的大面积公园,曾经的京杭大运河如今是一条温柔的小溪,在这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弯弯绕绕地流过。这样一个城市,夜晚是喧闹的,而且永远不会停止喧闹。
      22点17分,W穿戴齐整,从后海的酒吧中钻出来,来到这片别墅区,没有人知道她来做什么。
      事实上,她对自己的诞生也感到莫明其妙。
      那还是7年前,一个有寒冷冬天的陌生城市发生了一件有趣但微不足道的事。这所城市有一座大学,大学里有一位喜爱美女美食和美元的老师。那时 候,他正搂着他的学生在他宽阔的席梦思床上做活塞运动,完全没有留意到W的诞生。他心满意足地抚摸着某个青春而光滑的身体,一边对世上的芸芸众生发出轻蔑 的嗤笑。该去上课了,他打发走了这个想利用他取得A+成绩并继续攻读他研究生的学生,有什么要紧呢,某些时刻,人们就应该去尽情享受人生。故事开始的时 候,是他习惯性地让那群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去为他搜集材料,出版专著。“然后再让他们买回去好了,你不同,你不能干这么粗鄙的活,你出类拔萃。”他笑着, 乜斜着眼,带着威严和戏谑盯着那个漂亮姑娘。
      黄口小儿们开始了反抗,青春期,或多或少都有点荷尔蒙过剩,学生们还不知道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不过他们终于有一天会知道。学生们把他的 “专著”丢在了地上,踩上横七竖八的脚印。他拥有的不多,不过是一门功课,几个学分。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开始有第一群姑娘偷偷请他吃饭,请他原谅她们的幼 稚肤浅。接下来就是刹不住的表白洪流,后来的姑娘们位了弥补自己晚到的过失,纷纷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在冬天穿上了裙子,他很想黑着脸,不过又难掩自己的 喜悦之情。男学生们也行动起来了,烟是好烟,酒是好酒,可惜他和男生们吃饭,心情并不会有什么特殊之处。当初反对他越激烈的,现在就愈加谄媚,有些死硬到 底的他也懒得管。不久,就听说那些当初的带头人,如今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少数派,被其它请过客,亮过腿的好同学围攻,他们只有死硬到底,他们别无选择。他不 愿意费力气去了解他们的绝望或者是愤世嫉俗。他有了一个新的姑娘。
      W诞生在老师同学的怀里。那天老师不想睁开眼,他搂着那个光滑的肉体不想醒来,W就是那个肉体,汗津津,充满弹性和人肉味道的肉体。十五分钟前,女学生A刚刚穿戴齐整走出老师的大门,W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世界上。
      女学生进门之前还有些迷茫,出门之后就轻松多了,人生,也无非就是如此罢了。
      老师不在乎W是谁,每天轮番的宴请和晚上不同的姑娘让他应接不暇,那些死硬分子究竟能不能毕业呢?这不是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他把学生递给他的百元大钞塞了回去,塞在那个女学生紧绷的牛仔裤的后兜里,然后手放进去就没有抽出来。
      W 每天晚上和老师在一起做运动,有时候清纯天真,有时候妩媚放荡。直到有一天老师在半夜起床,胸口闷热,打开窗子透风,忽然间觉得心里空空。W身下是新一批 学生手抄的资料,被两个人滚得满床都是。W走了,老师很失落。十个月后,W来到了北京。老师从18楼的窗口一跃而下,直接去了天堂。
      流行歌曲唱个不停,有时候是《我们都是木头人》,有时候是《一无所有》。烟花虚构了一场喧闹的战争,我坐在房间的沙发上,面对对面一身黑衣的W。
      你的心里有很多黑暗的故事,W对我说,窗外的噼啪作响的烟花照亮了阴沉的夜空。也许吧,我随口应和着,翻动着手中那本厚厚的书。我知道你是 谁,食梦者。W微微一笑,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你怎么知道?“每个人都有梦,但很多人都被自己的梦束缚,梦境是全新的世界,面对回忆里的可能世界,我们都无 所适从。那些无法达成的愿望在这个世界创造了世界的镜像”“你约我来是为了对我说你的绕口令?”她笑笑,也从身后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书。
      “无梦者得自由”我轻轻翻开书,用手指划过那些纠结的文字,注视着她。“食梦者在玻璃书中没有影子。”我继续轻声念叨着。她的脸色有些变了。
      “7年了,你一直梦到我,这是何苦。”她也打开了她的书页。“食梦者蚕食人们的梦,带走纷繁的故事,故事背后,是宁静的虚无。”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食梦者,我宁愿被它带走。”她的笑容中透着疲倦。
      “走吧,7年前你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污秽的梦境,不值得你去品尝。”
      我打开书页,光影流动,书页上有她苍白的面容。我翻过书来对着自己,记忆的水面平滑如镜,空空荡荡。
      “故事就是事实,我就是那个房间里面的人,没有错。”她自嘲地笑笑,我就在她的笑容中破碎了。
      烟花灿烂,世界化为镜中的泡影。
      
      她醒了,又是忙碌的一天,镜子中的自己眼圈黑黑的,现在,她有资格说“20年前”这个词了,大家都老了。书页上一片空白,她隐约记得曾在上面写下了什么,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关系。闹钟不屈不挠地响着,是时候洗漱了。
      床头的玻璃瓶子里面,有只昨天飞进来的昆虫,身躯细长,两翼薄得透明,它轻轻挥动翅膀,穿过密封完好的玻璃瓶,消失在清晨朦胧的目光中。

  • [九故事·第4季]

    醍醐 2008-03-05 23:30:25  来自: 醍醐

      【LOGO欠奉,待后】
      
      前言:
      虽然第3季尚未完稿(比如嘉树老师,比如醍醐朕),但同学们的热情空前高涨。希望我们的[九故事]越办越好,美好愿望等等就不一一说了。
      
      正文:
      本季主题:图片
      从本相册9张照片中任选一张,不少于2500字,题材不限。时间2周内,从3月9日起计时。
      http://picasaweb.google.com/tihuke/KLrPT
      
      copyright for photos : flickr授权图片
      
      私人写作计划·非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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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座城市
      
      书,黑羊皮的封面,沉甸甸的,打开第一页,金色的文字翻滚而来,所有故事的开端都是这样的:
      
      自从迪迪达索来过以后,翁布罗萨就变了样子了。
      
      柯西莫望着那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栎树,阳光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中散射下来,在他晒得黧黑的肚皮上撒下许多亮点。他仰卧在草坡上,嘴里叼着一根鼠曲草。那些光斑随着微风不住地微微晃动,像黑面包上偶尔露出的白杏仁,让莉莎忍不住想伸出舌头去舔一舔。
      这里原来是一片海洋,迪迪达索在这里种下了栎树,鱼们就都长了翅膀,飞到天上去了,柯西莫瓮声瓮气地说。然后呢,莉莎好奇地问。鱼们飞到天上去,不会被太阳晒干么?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望着泛着淡黄色光芒的天空。
      笨蛋,天空和大海一样是蓝色的,只要是蓝色的地方,鱼儿就能游动,以前它们浮在水里,现在它们浮在天上。柯西莫努力翻了个身,用力拍了一下身 旁的栎树, 就是这一棵了,是迪迪达索种下的这棵栎树顶起了翁布罗萨的天空。他眯起细长的眼睛,顺着树干向上看去,那些遒结粗壮的枝干和新鲜嫩绿的幼芽交叉在一起,一 层层向上伸展,达到了令人敬畏的高度,那些深浅不一的绿色绵延到了天空的蓝色之中,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啊,是这样的啊。莉莎努力点了点头。
      远处隐隐约约一声枪响,成群的狗们吠叫起来,柯西莫猛地起身,拉起身边的莉莎抓住一根从看不见的树冠上落下的藤条,向上爬去。莉莎饿得脸色苍白,淡黄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把整个身子挂在了柯西莫的胳膊上。不多一会,两个人就消失在一片浓荫之中。
      
      在七八条猎犬的带领下,伐木队来到了栎树下,他们中有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乌黑的枪管上,吊着两只刚刚打到的野兔子,它们瞪着红色的眼睛,在栎树的浓荫里面晃来晃去。
      政府军封锁整个地区已经有十几天了,战火毁掉了附近的村落,村民们分不清敌我双方的区别,只好赶着健硕的花母牛、挎着装满鸡蛋的柳条篮子,统统躲进了无边的森林。
      莉莎和柯西莫同村落里面的人走散了,十一岁的柯西莫是讲故事的能手,在他的故事里,迪迪达索的树把天堂和人间联系起来了,再向上一些,树枝上都结满了莉莎喜爱的杏仁面包。
      莉莎爬得很慢,阳光铺成的阶梯虽然金灿灿的,但似乎已经没有了重量。要命的是,树下的士兵们开始烤野兔,那种带着滑腻腻油脂的香气透过叶片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坠得莉莎的心沉沉的。
      我们下去吃肉好么?莉莎可怜巴巴地盯着柯西莫。你不想要那些金黄的杏仁面包了么?柯西莫非常认真地说,再向上,我们可以吃到许多的烤肉干酪和 鱼子酱,没准还能进入迪迪达索的海洋呢!其实柯西莫对上面有没有烤肉干酪和鱼子酱也不敢确定,不过萨尼大婶是这么对他说的。萨尼大婶体积庞大,像水牛一样 健壮,她经管着镇上的水车。她说有,那一定是有的。
      夜色悄悄降临了,栎树下,士兵们牵来了村庄里的花母牛和萨尼大婶的五头小猪,枪杆搭成的支架上挂着山鸡和野兔,橡木桶里面啤酒摇晃着,汩汩留到了地面上,士兵们唱着歌昏昏睡去,潜伏在附近的村民们准备行动了。
      
      迪迪达索到过一百座城市,种下了一百颗高大的栎树,正是由于有了这些巨大的树木,天空才不会塌下来。不过迪迪达索已经失踪了很多年,他出发去 寻找第一百零一座城市了。在干燥的树洞里,柯西莫给莉莎讲故事。莉莎不相信栎树上会有这样巨大而温暖的树洞,但是柯西莫说有,翁布罗萨的巨眼猫头鹰把这里 当作他们的家。于是莉莎就真的在密密的藤蔓和叶子后找到了这样一个树洞,树洞里面有蓬松的干草和一盏小灯,最重要的是,树洞里还有一些干掉的黑面包和一瓶 酸掉的葡萄酒。这样,吃了黑面包、喝了酸葡萄酒,柯西莫和莉莎就有气力在树杈上晃着双腿看星星了。
      草丛哗啦啦地响,里面伸出了一只黑洞洞的枪管,持枪的手在不断颤抖,七十七岁的迪诺爷爷红着脸,满脸都是汗珠,悄悄地向栎树靠近。迪诺爷爷 身后,跟着一长串村民,他们拿着菜坛子和石头,拿着草叉和镰刀,拿着柴棒和鱼竿,悄悄地从夜色中走了出来,他们要夺回他们的宝贝粮食和牲畜。
      
      迪迪达索的第一座城在遥远的东方,这是一座雪山上的城市,人们走着走着就会被冰霜拖住脚步,需要随身带着抹了猪油的火把,否则就寸步难行。
      我不信,莉莎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如果哪个城市真的有你说的那样高,迪迪达索就不用去城市上种栎树了,那个城市本身就把天空顶起来。
      当然需要,阿尔卑斯山本身不会生长,而栎树会慢慢长大,所以迪迪达索最先在冰封之城种下了第一颗树。那颗树的种子等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在冰雪融化的那天发了芽。以后,每过一年,它就会努力增加一个蚕豆的高度。
      一百万年后,迪迪达索找到了第二座城市。寻找一座城市是艰难的,因为所有的城市都很雷同,而且以前的时候,世界很大,世界上的城市却很少,那 些城市要从很小很小慢慢长大,就像……呃,柯西莫咬了下手指,我们的村子,也会慢慢长成一座城市。喔,莉莎为了表示惊叹,用手努力在眼前挥舞了几下,好像 要擦去那些让世界在故事里面变得模糊的水滴。这座城市里面没有人,只有它自己在默默生长,每个生物都是这座彬彬有礼的城市的一部分。有一条小河,每天给它 们浇水。有春天的风带来种子,人和城市一样,都在慢慢发芽,一个人死了,他会被万物悄悄埋葬,第二年雨水充沛的日子,死去的人们将和城市一起重生……
      第三座城市里面,人们每天都带着面具,面具上有七种最为经典的表情,哀伤、愤怒、嫉妒、欢乐、痛苦、迷茫、漠然,迪迪达索对这个城市非常好 奇,于是他就去揭别人 脸上的面具。这里的人们迪迪达索这种野蛮的手段没有准备,迪迪达索得手了,被揭去面具的人露出自己苍白的面孔,都很羞愧,一个接一个都自杀了,于是,迪迪 达索走了之后,这个城市里面到处充满了互相揭露面具的丑行,城市里充满了可怕的暴力,可是,这些都跟迪迪达索有什么关系呢?
      
      迪迪达索一个人,背着他的旅行包,走在一条通向一百零一座城市的路上。
      
      正午阳光最强烈的那一刻,柯西莫看着萨尼大婶薅住那名偷鸡的士兵,一挥手把他甩入了遥远的云端。他在空中慌乱地想握住什么的时候,正好飘到柯西莫和莉莎的眼前。两个孩子抓着树枝,很想努力把他拉到树上,可他就这么一直飘着,渐渐远去了。
      若干年后,柯西莫周游世界寻找第一百零一座城市的时候,还曾经在天上遇到过他,士兵已经成了职业流浪者,胡子老长,光着身子抱成一团,一上一下漫无目的地飘着。那时候柯西莫已经穿上了带S字母的拉风内衣,以火箭的速度在宇宙中穿来穿去。  
      在柯西莫讲第25个城市的故事的时候,莉莎已经饿得像一片叶子了,迪迪达索的新城市里面鸟语花香,但是没有人说话,他们喜欢沉默,偶尔有人说 话,他们就把这些人抓住,流放出城,这些流浪者饥寒交迫,痛哭涕零,而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回到自己城市的时候,他们已经变得非常沉默。然后他们会因为沉默 而被再次流放。因为这个城市的主题不是沉默,而是流放。迪迪达索为了这种惊人的悖论停留在这城市一百年,他想方设法被流放,别人沉默的时候他说话,别人说 话的时候他沉默。奇怪的是,没有人想要流放他,他们曾经有一个阶段全体自我流放掉了。只留下迪迪达索一个人守着空城,百无聊赖地燃着桦树枝条油质丰厚的篝 火。  
      莉莎像一片叶子的时候,她就飘下来了,萨尼大婶接住了她,又把她抛了回来。
      萨尼大婶那时正在逃跑,夹着她喂了好几年的小猪温蒂,身后背着那口拌猪食的厚铁锅,这次地动山摇的逃跑震得追击者步履蹒跚,枪支都走了火。
      村民们把士兵们扒了个精光,但却给他们留下了半自动步枪。因为拿枪不够小心,村里的裁缝克里奥巴把自己的脑袋轰开了花。
      柯西莫成功接住了叶子一样的莉莎,萨尼大婶也成功地跑出了包围圈,她的血从后背的七个弹孔中撒了一地,当天晚上,她觉得自己的被子湿漉漉的, 觉得很诧异,不过幸好萨尼大婶的血很多,这之后她就这么带着七个流血的小洞,又活了三十三年。这些漫长的岁月里,萨尼大婶坚持每年都来到台芬尼河畔,向投 掷标枪一样把食物、布料和报纸投到这颗巨大无比的栎树上。十五年后,栎树被伐倒了,这里变成了小镇广场,萨尼大婶就在广场的边上开了一家小面包坊。萨尼大 婶死后,她的小儿子把面包坊变成了一个专卖鲜肉和水产的超市。
      
      一年零七个月以后,当柯西莫给黄头发的莉莎讲迪迪达索的第37座城市时,政府军击败了游击队,把俘虏的游击队员都拉到栎树下枪毙了。呼啸的子弹像冬天潮湿阴冷的风,把栎树吹得哗哗作响。这一年的冬天,柯西莫没有故事了。
      又过了四年零五个月,莉莎已经是个很健康的肉滚滚的姑娘了,她在这棵树上越爬越高,大地渐渐远去,河流上的水车像一朵小小的雏菊,人们在栎树下来来往往,枪炮激起的尘土和灰烬变成了飘浮的云,围绕在透明的阳光之上。
      莉莎学会了和猫头鹰交谈,并吃掉松鼠辛勤储备的食物,时不常,还有萨尼大婶投递来的当地报纸,让她了解树底下发生的新鲜事。
      莉莎爬得越高,风越大,栎树的叶片变少了,但是变得更粗大了,许多动物和人在栎树枝干达成的通道上来来往往。
      这一年,游击队打败了政府军,把政府军的俘虏都拉到栎树下宣判,然后枪毙了同样多的对手,一个不多。风吹乱了莉莎的头发。也是这一年,没有故事的柯西莫爱上了一个从树上路过的姑娘。和她一起逃跑了。
      
      天空泛着蓝水晶的颜色,柔软得像随时都会掉下来。迪迪达索还在寻找他的城市吧?莉莎不再追问迪迪达索的城市,也拒绝了翁布罗萨市政府请她下树回城的要求,开始他们乘坐热气球来过一次,还带来了萨尼大婶,带来了印有她唯一照片的报纸。后来他们就把她忘掉了。
      莉莎依然在向上攀登着,她的眼睛很尖,她看到萨尼大婶的头发慢慢白了。
      莉莎在一个中午穿过了迪迪达索的海洋,五颜六色的鱼儿在天空中游过,它们从浅蓝色游到红棕色的晚霞里面去了。莉莎握着那些珊瑚一样的栎树枝,继续向上。
      这时候,世界上出现了一部很有读者的漫画,漫画的主人公喜欢把内裤穿在外面,身上画一个大大的包着S的倒三角形,他在世界各地有不同的名字,莉莎读过的一本漫画中,他叫做汉考克。
      
      这世界上也许没有人还记得迪迪达索的城市了。
      
      栎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被伐倒了。萨尼大婶忧伤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三秒钟,之后开始为她的新面包坊而奔忙。小镇上的建筑在春天的雨水中发芽 了。在此后的岁月里,新的城市开始了疯狂的生长,霓虹灯亮起来了,四个轮子的小车渐渐汇成了河流,房子搭积木一样越来越接近太阳了,飞机在每天的日暮时分 飞进城市的心脏。
      萨尼大婶病了,她坚持了十七年的投掷食品的活动成为了这个城市最具特的文化活动,每年的战争胜利纪念日,数十万人涌上过于狭小的城市广场,试图用面包屑把整个城市埋葬。有一半的参加者,是慕名而来的外国游客。
      莉莎当然也穿过了金黄色的杏仁面包丛林,而且,她还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多次遇到了在空中呼啸而过的汉考克——柯西莫,是他给莉莎带来了最新的漫 画书,并试图给莉莎介绍一个同样把S印在内裤上的男朋友。柯西莫很认真地对她说,迪迪达索并不存在,所有让他自己也很激动的故事都是他编出来骗她的。
      因此当柯西莫听莉莎说她真正经历了那些虚幻的海洋和面包林,经历了那些不存在迪迪达索的城市的时候,他确实有那么一点惊讶。然而他总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你瞧,莉莎,我只不过是一个蹩脚的演员。
      翁布罗萨阳光充沛的中午,世界明晃晃的,汉考克、不,或许故事里他应该被称作柯西莫,缓缓走过城市的街道,四台摄影机在不同的滑道上有序地穿梭着,本该紧绷在他身上的衣服有点皱,他不自觉地努起了嘴。警察隔开了围观的人群,轻松地交谈着。
      
      我已经很老了,这本书渐渐变得很沉很沉,1932年,我曾经在这里躲避一场虚构的战争。那时,这里有棵高耸入云的栎树,有一个男孩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入了天空。
      那时候翁布罗萨的天空中满是翠绿的叶子和星星点点的阳光,还有略带腥味的风。
      我就在这小广场的遮阳椅上写完了这部不存在的小说的最后一笔。在明亮的阳光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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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几乎拖了一年的稿子~

  • 2008-01-25 16:09:38 醍醐
    同学们春节期间慢慢写吧,不急~规矩照旧,发自己blog,+link.
    从以下短语中任选五个作为关键词(可多选),被选用的短语须与文章主题联系密切,符合行文风格,2500字以下,题材不限。
    香水 相册 拾荒者 匕首 暴雪 USB 吉普 海水 相机 占卜
    胶囊 Google 义肢 技师 纸鸢 放荡 仇恨 怜悯 阿斯克勒庇俄斯 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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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鸢
      
      当黑暗漫无边际的绵延开去,和它在极远的地方衔接的,是漫无边际的金黄。
      
      灯火辉煌的国家大剧院为一泓清水围绕,华丽的旋转舞台上,吴桥杂技团的演员们在旷阔的空间中飞来飞去。
      这些小演员们只有十四五岁,他们手臂和手臂环绕,在十几米的高空抓住那些飞来荡去的横杆,灯光耀眼,台下坐满了观众,为这些精彩的表演叫好。离地面3米左右的空间,悬挂着一张几乎无人注意的保护网。
      我身处的这个包厢中,也有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坐在一号斜后方的一个国策顾问。他大约有50多岁,总是表情丰富地就他手中厚厚的内参材料提出建议,这个包厢内的所有人员,我都相识数年,唯有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外来者。
      一号不允许我消灭这个不和谐的音符,但我决定还是要消灭他。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我相信他的身上有某种攻击性武器,或许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它不可思议地通过了这个国家最严格的安全检测,即将做出致命的一击。让我紧张的是,我确信它的存在,但我无法作出证明。
      杂技表演很精彩,那些小演员们面带自信的笑容,在空中高速旋转的时候,体态优美舒展,让人不禁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他们在空中有时会向观众们致意,有些被刻意安排朝向我们的方向,他们当然不知道,这里的贵客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表演。
      我有意坐到他的身边,他随手递过来一本厚厚的黑皮书,我把它接过来的时候,包厢里面由于意见分歧暂时沉默了。他显得很沮丧,把那些厚厚的纸页 扯下来,慢慢折着,一会便折出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纸鹤,他见到我在注意他,对我笑了笑,说,这不是鹤,是鸢。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瞳孔忽地一收,我一惊,他怎 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剧场内一片欢腾,下雪了。现代科技造就的舞台效果真实惊人,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那穹状的天幕上纷纷落下,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我握书的那只手上。
      我下意识的肘弯一顶,手腕侧翻过来叨住那只温热的手,正犹豫是不是要发力把它扭断,整个世界却突然暗了下来。
      灯光敛成一束,照亮了舞台正中央的位置,雪已经积得很深了,演员们还在空中飞翔着,都显出瑟瑟发抖的样子,观众,包括我们自己,都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起风了,风呼啸有声,卷着雪花狂舞,我伸手去怀中掏枪,却摸了一个空,一号还坐在那里,和旁边的国务委员们谈笑风生,我身边的那只手不见了。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雪粒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身穿呢子西服的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黑暗中,一把匕首闪着寒光,伴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刺向了一号。
      我吼了一声,也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希望能够挡住这突然的行刺。
      我的速度很快,和那个握着匕首的黑影几乎重叠在了一起,然而深蓝色的前方突然风雪迷漫,一号的影子不见了。我扑倒在了雪地中,低头,发现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我一下子毛骨悚然。
      我手足无措,想把这匕首藏起来,却又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好,这时,那国策顾问从我手中抽走了匕首,书呢?他问我。
      我看见他把那匕首像一张纸一样折叠起来,夹到了那本书里面,再打开时,匕首已经失去了踪迹。
      我咬紧牙关,手里挥舞着那本黑皮书,奋尽全力向他砸去。忽然间舞台上灯光大亮,掌声四起。
      真皮沙发变成了金丝楠木靠椅,我们面前的反射玻璃不见了,舞台近在咫尺,脚下的木地板摇摇晃晃,踩上去咯吱作响。
      超过一打的警卫员横空出现,左搂右抱把我按倒在地,我被撞得鼻血长流。那本书跌了出去,里面叮叮当当落出一把匕首来。
      全场忽地一片惊呼,我眼看着一个表演空中飞人的小女孩,握杆不稳,头朝下砰地落在舞台上,台上台下倾刻乱作一团。我一阵恍惚,那安全网那里去了?
      剧场的立柱是木制的,舞台前的幕布是大红的绒布,人们衣衫朴素,暗黄色的灯光映在舞台上,我身边的战士们脚上穿着毡底鞋,一脸怒气冲冲的样 子,十几步开外,一个身穿中式呢子大衣的魁伟身影正坐在茶几前的沙发内,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紧接着,我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托。
      
      K607次列车不慌不忙地在雪原上奔驰着,车窗封闭不严,冷风嗖嗖地吹进来,一车人都被冻得脸色发青,在那绿色的木制座椅挤挤挨挨地坐着。1960年的这个春天,我11岁,饿得身上浮肿。爷爷饿死了,我要去山东老家找我的三叔,家里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我缩在棉袄里面,闭上眼,都是面条和玉米面大饼子,香喷喷、热腾腾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眼前亮亮的,都是金黄的色彩。
      砰,火车左摇右摆地前进,我睡着了,头磕在了车窗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面有个大叔,正用那粗大的手指把卷烟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
      我喜欢那纸鹤,瞪着眼睛一直看,却又不敢作声。拿去吧,他察觉到了我的期盼,说,这不是鹤,是老鹰,知道么?乡下捉兔子那个。我点点头,伸手把那纸鹰拿了过来,手上忽然一阵灼热,它凭空烧了起来,我拼命挥手,想把它甩掉,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眉头一皱,拿出一面镜子,放在我的眼前,我看见里面有大风雪。风雪中,有一座金壁辉煌的宫殿,宫殿像半个闪亮的蛋壳,里面散发出柔和的光辉 来。我们要把这当作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来抓,不能有丝毫的失误,能做到么?另一座空旷的大房子里,一群小演员鸡啄米似地纷纷点头。组织上决定,为了保证这 次的演出效果,这次要撤掉安全网兜,我们团成立以来,这种表演还从未失误过,大家有没有信心?一个黑影背对着我,对那群孩子说话。表演完了,大家有饺子 吃。我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腿微微颤抖着,咽了一口唾沫。
      他拿走了镜子,我还想再看。
      他又给我折了一只纸鹰,让我拿着,他对我说,你要找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我对镜子里发生的一切很好奇,于是我没有在山东老家下车,而是跟他走了。
      
      我的手指和纸页磨擦着,沙沙作响,我在叠一只纸鸢,现在是2008年2月29日,没有人再相信用纸鸢占卜的传说了。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当暴风雪要降临的时候,没有谁能阻止、也没有谁能幸免,我的纸鸢还有最后的一折一拉,我在迟疑着。空中飞人的最后一项表演就要结束了,那个女孩子身形轻盈,穿过空气中层层的涟漪,兴奋地舒展着身体。
      我迟疑了一下,让那纸鸢在掌心化作了细小的飞沫。
      演员们顺利地完成了演出任务,在观众的掌声中谢幕。
      我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本厚厚的黑皮书,仿佛那是一把锋利得足以切开时光的匕首。我脸上的皮肤层层剥落着,露出的一张张面孔各不相同,那是我这么多年来在不同的故事里慢慢走过。
      
      关键词:匕首 暴雪 占卜 纸鸢 面孔

  • 来自tihu欢迎参加[九故事]第二季。这是一个私人性质的写作计划。本季依然由我来邀请饭友参加。要求:1000~1500的小故事,包含这句话即可:“于是我们去拿毛毯”(出处:《刺客任务》),不限题材。你可以在元旦假期结束两日内交稿,发布blog并通过饭否公告即可。我们正在共同缔造一个神秘计划。

    九故事——纯洁

      转过街角,阳光暗淡,那些失去了棱角的光芒穿过寒冽的空气,软弱无力地覆盖到这忙碌的世界上。机动车喷着废气,轰隆隆驶过街道,被水泥沥青固化了的地面在冬季阴晦不明的下午微微颤动着。
      2008年1月4日,我走在太平桥大街上,读一本记载了很多过去故事的书。此刻天空呈现出一片青灰色,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城市,我的目标是紫禁城附近的某个地方,故事说那里有一面深红色的墙壁,找到那面墙壁,对完成故事至关重要。
      风吹僵了我的手指,手指生硬地托着厚厚的故事书,这个故事正进行到要紧的时刻:人们手里拿着一张绝无仅有的卡片,从四面八方赶往这个巨大的城市,参加五年一度的狂欢节。长久以来,一直有个秘密的传说,说每张卡片上,以花纹的形式生长着这个人的一生。
      它们是骨质的,颜色青白,有的质地紧密,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有的则布满了细小疏松的空洞。人们来到这里,为了把自己的卡片打磨、洗白、上釉色,更为重要的是,在狂欢节后,人们期待可以见到神秘墙壁后的高级技师,请他们给自己的牌子重新设计花纹。不过,机会只属于少数人,大多数人最终把卡片丢掉了。
      我的卡片仍旧挂在胸前,它现在就磕着我羽绒服的铜钮扣,叮当作响。

      能不能给我刻上一坨屎?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刻字社前,人头攒动,有人提出了这样怪异的问题。刻字师傅立刻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声音洪亮,啥、你说啥?我说我其实是一坨屎!
      人群哄笑起来,谁都知道,任何尘世间的刀剑,都无法损伤卡片分毫。事实上,绝大部分人也都是来凑个热闹而已,他们并不相信关于卡片的传说,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把他们的骨质卡片投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快递箱里,换取自动弹出的巧克力糖果。
      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十几年前就参加过这个游戏。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人发现卡片丢掉了就无法再找回来,而且他们都相信那些关于卡片决定命运的秘密传说。
      那同样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空气中尘埃的重量只有今天的四分之一。我们约定,谁都不把卡片丢出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参加每一次的狂欢节了。我们忍着口水,彻夜守候在一面深红色的墙壁前,看着别人取走好吃的巧克力糖果。
      是谁在分发糖果,传说中的卡片是不是真的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如果我们一直留住卡片,又会怎样?
      我们的好奇心战胜了饥饿和寒冷,时间慢慢溜过去了,卡片上似乎真的生长出了新的花纹,狂欢节也因为有我们的存在而变得没完没了。
      这个冬天是不是太过漫长了一点,终于有人抗议寒冷,于是我们去拿毛毯,然后在拿毛毯的路上一哄而散。
      我们拿着巧克力走在回家的路上,兴高采烈。
      我被秘密授予崭新的金色卡片,因为我为所有的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真的需要一条毛毯。

      我知道那些卡片都去了哪里,穿过那面墙壁,有一个和这里一模一样的世界。在那里,纷纷扬扬的卡片从空中坠落,叮叮当当落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每张卡片上繁复的花纹依稀可辨,一个个血红的印章残缺不全,车轮,把那些纠缠的命运都深深嵌入了轮胎模糊的纹理之中。

      书页上开始呈现漫长的空白,我又一次把卡片丢进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投递箱里。
      文字浮现。
      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那面墙壁其实并不存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丢失身份的人,我胸前也从未有张叮当作响的卡片。

    ————————《九故事·第二季》链接————————

    quills:《纯洁》
    蔷薇猫:《无题》
    嘉树:《小木刺》
    casa:《醍醐的空屋》
    tihu:《沙图什》

  • 【邀请函】作为我亲爱的饭友,我想邀请你以及我的其他饭友共九名参与一个小小的blog活动,名字叫《九故事》,写一篇2500字以下的小故事,内容是讲你身上所有的电池都不见了,无论是手机电池,笔记本电池,振动棒电池还是人造心脏电池。时间从你看到这篇私信起三日内,好吗?希望活动能循环下去。

    【更正】循环的意思不是转发,是希望咱们能继续第二届、第三届,世袭罔替,生生不绝……

    ——来自醍醐的九故事之约

      
      九故事——轻尘
      
      世界之有我矣,已二十年矣;然二十年以前无我也,二十年后亦必无我也。则我之为我,亦反如轻尘栖弱草,弹指终归寂灭耳。
      ——周作人日记
      
      “前方到站是公主坟车站,公主坟车站上下车的乘客较多,请您提前做好准备。”地铁内的扬声器响起,我到站了。
      2007年12月18日,我独自一人静坐在地铁车厢内,也许是清晨,也许是黄昏,我闭着眼睛,面前是一片微黄的光亮。每天,这种模糊的光亮会随着时间次第减弱或增强,我便知道自己迎来了一个新的时刻。
      我摸了摸腋下夹着的书,厚厚的一本,柔软的仿皮面,轻薄的辞典纸,那上面是些古老的文字,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经验世界之外的故事。
      下班了,我要带着它回家。
      很多年以来,我不敢完全信任我眼前的色彩,这巨兽般的城市就在我四周不断喧哗。人们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为了确定时间,我得把手指搭在左腕的手表上,电池驱动马达、马达带动铰链,铰链拖动齿轮,齿轮牵着杠杆,杠杆敲打钟摆,钟摆度量时间。每当那细小指针的抖动穿透皮肤、渗入神经时,我眼前的色彩就有了刻度。时间像一条清浅的河流,色彩的轮回交替让我心安。
      但这次,我却心头一凉。
      风很大,我已走过长长的台阶,空气中细小的颗粒汹涌而来,缓慢地滚落在我的皮肤上,那滴滴答答的时光悄然失去了踪迹。一张翻卷而来的报纸啪地贴上了我的大衣,我猛地一惊。
      我知道,我的手表没电了。
      “群-发-公-共-信-息-须-报-副-市-长-”报纸上那些纷乱的文字在杂乱的气流中跳跃升腾着,我对它们点点头,标题的字迹总要比正文大上一点,字太小,我就不知道他们每天写些什么了。
      我眼前的光亮闪烁不定,那耀眼的橙黄,是路灯、车灯,或者太阳?我开始在衣兜里面摸索起来,今天我又迷路了,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每天在路口等我的那个人。
      把手机举了起来,却没有往常听惯了的滴滴声,我有些急了,把那些凹凸不平的按键按了又按。每按一次,那些橡胶颗粒就会变换出一种新的色彩,可是,它还是沉默着,终于,我知道,手机也没电了。
      风越来越大,十二月的城市被若有若无的寒冷寸寸攻占。我很犹豫,迈出一步,觉得太近,缩回腿,重新试了一次,又嫌太远。没有了时间,我在城市中失去了位置,我的脚步漂浮在街面上,很多柔软的墙壁挂在空中,我要小心地避开他们。不多一会,我的耳畔响起了一连串尖锐的刹车声和碰撞声,难道所有的交通灯指示灯都熄灭了么?
      且不去管它,回家总是令人愉快的,我面前有一条星光铺成的甬道,它的尽头就是我的家。
      
      风小了些,我紧了紧大衣,把自己抱成一团,每当我在前进的路上遇到一栋沉默的建筑,我都要请它原谅我的冒犯。建筑们无聊地望着我,不发一言。
      城市深处,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只有我的皮鞋把路面敲打得嗒嗒作响。不一会,这种嗒嗒的声音也软了下去,变成了涩涩的咯吱声。落在我睫毛上的灰尘变重了,如果这城市正开始下雪,那我的睫毛上无疑正在凝结冰晶,如果这城市正在沉入流沙,在我睫毛上暂住的,一定是那些细小的沙粒。
      我慢慢走着,觉得这一天是如此不同寻常。
      
      已经到了家门口的小巷,我不敢确定,抬起右手,平平挥了出去,那些亮白的光斑,是不是巷口的墙壁?啊,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这疼痛中的呼喊又是令人惊喜的,和我的记忆一样,这里有一面熟悉的墙。看,我又一次自己回到了家。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我被急匆匆地人流撞倒。人们声嘶力竭地吼着,从我身旁呼啸而去。几声遥远的轻响,把城市的喧闹都化为了沉默。我的后脑火辣辣的,用手摸去,很湿,放在眼前,是不常见淡蓝色。
      你怎么在这里,全城都停电了,你还不回家,到处乱跑什么!
      声音熟悉,声调急切。外面不安全,快跟我走!她拉着我猛地横着转了半圈,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有些光影在我的眼前跳动。
      你拿的是火把么?我忍不住问道。搞什么搞啊,现在是白天啊!她的语调带着愤恨。哦,我只好沉默了,安全近在咫尺,但她却跑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无论何时,在停电的城市中,没有火把总是说不过去的。
      
      我以为,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就是她拉着我在在一栋空旷的建筑内上下奔跑着。
      她命令说,除非非常必要,你不要睁开眼睛!
      但是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仰头看着她,高叫着。
      这孩子,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世界这么大,你就算睁开眼睛,对它的了解也不会增添多少。
      不久以后,在那个满是医疗仪器的淡黄色房间里,她笑了一下,用双手的食指在眼前勾了两个对号,好像那明亮的眼睛是她脸上的两道伤口。
      这刚刚投入临床的芯片,可以补救孩子受损的神经中枢,他的视觉很快会恢复的。她很认真地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说。甚至还会更好,她补充着。鬼才相信。
      她带着白色的护士帽,为我的眼睛缠上厚厚的绷带,她安慰似的对我说:就算你闭着眼睛,这世界一样有很多色彩,你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最微弱的光亮。
      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诚恳的话,可我还是不愿意闭上眼睛。
      
      那一年的早些时候,我曾在这条街上玩耍,等待一道尖锐的疼痛划开我的身体,等待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会疑惑地躺在冰冷的沥青马路上,看着那些纷乱的尖叫像鸽哨,在越来越暗的天上低低徘徊。
      全城都停电了,如果十几年前真的有块神奇芯片驳接了我断裂的神经,那今天,它的电池还有电么?
      这时候,那个每天来接我的人在我身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痛呼。我的书从腋下滑落到了地上,书页散开、那些关于信仰的文字都轻轻飘了起来。我拉着她渐渐变冷的手,犹豫着。
      
      我睁开了眼。
      枪口的花火在夜空绽放,一切色彩都在瞬间化作虚无。

    ————————《九故事》系列链接————————————

    米了:《容器》
    蔷薇猫:《无题》
    牧羊人:《阿弗洛狄忒呼唤7号》
    嘉树:《暂停》
    醍醐:《跳电》
    L:《淳于Z》
    quills:《轻尘》
    大Ki:《输出》
    casa:《SUMMER TOWN》

  •   战争是人类智慧较量的最高形式。 

      
     
      烟尘弥漫,城市的废墟中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浓雾中伸出了沉默的枪管,复杂的瞄准装置驱动层层嵌套的合金,缓慢伸缩着。
      桃伯特山一样的身躯又一次出现在街头,它踏过那些委屈的断壁残垣,身上挂满了灰尘纠结成的藤蔓。它必须按照规定穿过一条条街巷,即使它们早已空无一人。
      照程序设计,桃伯特打开了全息摄像装置,小心分析着每扇荒凉的窗口和每片残破的砖瓦。有时候,也会打开热辐射探测器。桃伯特觉得它已经不大灵光了,因为这片被标记为高危区域的土地上,桃伯特从未发现一点热量。
      风不断卷起灰烬,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浓浓的尘埃,墙上留着人们气化瞬间烧灼出的影子。每天,桃伯特巡视完整座城市,都会自作主张地休息一会。只要桃伯特的风扇停止吵闹下去,它就会抽出时间想想过去。
      桃伯特没有长线记忆,作为高度智能的战争机器人,拥有过去是危险的。设计师们认为,当桃伯特高度发达的计算中枢获得足够多的经验资料时,它很可能发展出独立的自我意识。桃伯特们威力强大,可以毁掉一个军团,一个城市,拥有自我意识的桃伯特是不可想象的。
      因此,每当桃伯特努力回忆往事的时候,他的一千四百万又七百一十个零件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啪地一声,全部熄灭掉,它紧急重启了。
      几分钟后,桃伯特又会生龙活虎起来。它气势汹汹地冲出掩体,开始执行毁灭一切的第一战争程序;五个小时后,桃伯特没有发现一个敌人和一座完整的建筑,就开始在城市中四处巡视、执行战后清理程序;又过了十一个小时,桃伯特开始紧张地搜集城市的资料,绘制军事地图和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执行战争预备程序;最后的七小时四十分钟后,城市中心的一台自动点唱机会播放一首古老的流行歌曲。
      桃伯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到事发地点,它能静静欣赏歌曲的最后一分钟。
      桃伯特照例会挣扎一刻,然后放弃摧毁点唱机的念头,随后,它一反常态,强制休整,躲进掩体。之后的八分钟,桃伯特的系统警示灯不断闪烁,中央处理器风扇停转,心脏的温度急剧升高……最后的两分钟里,固化在芯片内部的保护程序会强制切断能源,桃伯特死机重启。
      每天的最后五分钟里,桃伯特都会发现、并深深怀念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譬如:消失前,桃伯特总想再听一遍那首歌,但它总来不及按一下重拨键。而新的桃伯特再次见到点唱机时,却只是在犹豫是不是要毁掉它。
      
      城市的废墟中慢慢爬满了藤蔓植物,桃伯特依旧坚定而不知疲倦地在城市中穿行,那些墙上的影子渐渐淡了。
      歌声响起来了,调子比平时拉得都长,桃伯特赶到的时候,点唱机正唱着它的最后一曲。
      一曲未完,歌声戛然而止,你知道,一切都会老去。
      桃伯特愣在原地,一百多年的岁月在他的记忆芯片中滚滚而过,它抬起头,灰尘仍在飘落,回忆里,那铅灰色的云层之上,是蓝色的天空,天空的背后,是金色的太阳。
      
      已经没有更多,一道亮白的时间带走了一切,它又一次重启了。

  • 桃伯特和城市往事
      
      很久以前,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那时候,城市刚刚开始生长。建筑们是青色的,天空是深紫色的,灯光在雨夜中闪烁,像清晨的露珠,随时会摔碎在松软的土地上。
      作为城市最早的运输机器人,在这个雨后的清晨,桃伯特身披红花,在万众瞩目中诞生了。它的金属车身闪着银光,喷出的黑烟像一朵乌云,幸福地驶过城市最主要的街道,道旁是鼓掌欢呼的人群。他们彼此拥挤着,喜滋滋地把鞋带紧了又紧。
      那时的桃伯特多么幸福和荣耀啊!
      桃伯特喜欢突突地冒着烟出现在地平线上,喜欢看等车的人们喊着号子、用胳膊肘彼此打着热情的招呼,蜂拥而上。在车里,小孩子们还会把书包和饭盒顶在头上,兴奋地互相啐口水,大声表达对它的热爱之情。
      一路上,桃伯特无论怎么加速,也甩不掉那些死死扒在车门上的桃粉。这时,四十个大胡子售票员会挺身而出,用大力金刚杵把他们击落。桃伯特唯一难为情的是,无论清晨还是黄昏,它的身后,总拖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痕;它经过的路旁,总横七竖八倒着一地神志不清的人……
      
      糟糕的是,从桃伯特诞生的那一天开始,整个城市也苏醒了。
      几场透雨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机器人就布满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专门维护桃伯特的十五个技师,七个去学习修理新机器人、五个改行去卖了茶叶蛋、两个带上了眼镜去搞科研——只有一个没有离开桃伯特,他每天拿着铁皮和铁锤,给桃伯特开裂的车皮打补丁。
      在铁锤的叮叮当当声中,桃伯特飞快地老了。
      它被刷上了恶俗的红漆、车灯黯淡,轮胎磨得没了花纹,一起动,浑身都吱呀作响。
      人们依然在大清早排队挤车,依然用胳膊肘彼此打着招呼,只是兴奋变成了疲倦、赞叹变成了谩骂。他们开始无法容忍桃伯特的黑烟和响鼻,在挤不上车时,他们不再眼含泪水目送桃伯特离开,而是使劲踹桃伯特的车门。
      每当这时,桃伯特体内的所有齿轮都会加速运转,努力变形,想把他们都捏死,然而它的发动机内已经充满了油垢和厚厚的灰尘,没人愿意关注一个老机器人了挖!它只能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出现任何故障。桃伯特也确实没有出现任何令人难堪的故障——直到有一个冬天,一个初中生开始用手指在车窗上写一部献给它的小说。
      
      那个瘦弱的初中生每天赶桃伯特的早班,自从被挤出幻觉后,就天天趴在车窗上编故事。
      初中生用手指对霜花认真地表白着:我在城市中乱晃,在座位上打盹、看窗外的风景,偶尔买支二毛钱的冰棍,陪我渡过这些无聊时光的,唯有你啊!桃伯特!我偷偷摸熟了沿途所有书摊和录影带出租店,蚂蚁样把各种武侠小说和三级片搬回家,陪我渡过这些冒险生涯的,还是你啊!桃伯特!!我为追在车上挤掉的鞋子,脚上套着塑料袋狂追公共汽车,能够引领我跑向未来的,就是你、就是你啊!!桃伯特!!!……日复一日,孤独的桃伯特终于被初中生持续不断花样翻新的甜言蜜语感动了。
      因此有一天,当初中生模仿当时流行的人生哲理散文,在车窗上坚定地表示要和桃伯特一同逃离恶浊城市时,桃伯特猛地浑身一震,所有零部件都在一瞬间火花四溅起来!桃伯特没有眼泪,那一天,桃伯特的水箱漏了。
      第二天,初中生正站在老房子前构思今天的车上小说,五点四十七分,一辆崭新的空调大巴在他面前娇滴滴地叫了起来。
      初中生满面喜色,毫不犹豫地挥动他日渐强壮的胳膊,挤上了新车。
      
      很多年过去了,桃伯特依然停在那城市边缘的那一站。它的四周已经长出密密麻麻的高楼,每天,灰尘都和阳光一起飘落。

  • 飞翔的桃伯特
      
      天空阴霾,锐利的风穿过山间的峡谷,打着唿哨掠过那些空洞的石缝。
      雪山深处,吊着几个向上攀援的机器人,他们型号不一,样式各异,转动的关节发出生涩的咯吱声,背上的红光一闪一灭。“就要到山顶啦!”爬在最上边的机器人开心地张嘴大叫,猛烈的风夹着浓浓的水气灌进了他的嘴巴。噼里啪啦火光乱闪,它一阵痉挛,短路了。
      看着那个兴高采烈的家伙表情呆滞地从山崖上坠落,其他机器人发出一阵希奇古怪地响动,继续向上攀登着,不过头上的天线都向不同的方向弯成了直角,以示哀悼。
      桃伯特体内的马达驱动着它奋力向上,一路磕磕碰碰,它多想停下来给自己上点机油啊!但是快到山顶,所有的机器人都发了疯般努力攀登,桃伯特管不住自己的手脚。机器人们是有自主调节的权限的,可是同指令相比,那权限很小很小,小到桃伯特的机器眼都看不到。
      快到山顶,继续向上的机器人越来越少了,桃伯特左手的岩钻刚刚要冲进下一块大石,忽然拼尽全身的气力收住了,因为那封冻泥土之下,有红光在隐隐闪烁。桃伯特紧张地憋住了一口气,对那黑黝黝的石头嗡嗡地说,“前辈,是你啊!”
      那石头缝中睁开一双暗淡的机器眼,望了望他,又闭上了。桃伯特还在工厂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植入了攀登企力马扎罗的二次方雪山的路线图。桃伯特之前,已经有四百一十七个机器人攀登雪山失败,原因很简单,十年前,有一个攀登途中的机器人出现了机械故障,反抗指令,在登山要道上死死抱住一块大石头,再也不肯挪窝了。开始的时候,它劝告所有的机器人不要继续向上攀登,他们当然不会听,于是它就伸腿把它们一个一个踢下去。五年后,他电力不足,只能给其他机器人向上攀登制造障碍,比如敲掉他们打下的钢螺栓。两年前,设计师们终于发现居然存在一个顽固的捣蛋鬼,于是更改了机器人们的设计图。从此每个向峰顶攀登的机器人,如果遇到它,就会二话不说先给它钻一个窟窿。
      滴……滴……桃伯特的中控系统发出了警告,看着它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窟窿,桃伯特叹了口气,小声说,“大叔,真是对不起挖!”随着桃伯特一钻头下去,机器人大叔身上再次冒出了一股青烟,桃伯特必须向上再向上,已经无暇顾及身后的火花了。
      “到山顶了挖!”这里雾气茫茫,桃伯特按照既定程序发出了一句标准感叹,对着远空中悬挂的摄像头潇洒的转身,做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接着走到悬崖边,把那些愣头愣脑继续攀登的机器人一个个踢下去。
      随后桃伯特打开胸前的匣子,“三日精工,铸就未来”的大条幅迎风飘动了起来。它大步走着,以便全方位展示自己,途中无意踩碎了一个N年前人类登山者的头骨。
      最后,桃伯特的身侧咯咯乱响,张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表演时刻来到了。桃伯特的机器瞳孔一收一缩,身上布满了摄像头瞄准器的红点,那些浓雾中的摄像头,像一挺挺狙击枪。
      
      地球的马达动力十足,一圈一圈嗡嗡地转着,亿万观众强忍着头晕,守在电视机前,看每年一度的机器人登山大赛冠军的飞翔表演。
      桃伯特是个沉默的机器人,起飞前,他有一秒钟的时间来思考未来,还没等它想好,他已经飞起来了。皮带带动齿轮、齿轮绞合履带,它应当画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降落在城市广场,在工厂里,桃伯特就是这么被设计出来的。指令无法变更,可是在半空中,桃伯特还是犹豫了一下。
      “喔~哦”全世界各地的电视观众爆整齐地发出了一声意外的惊叹,今年的冠军机器人在飞翔表演中出现故障,一头栽在对面的山崖上,化作一团火光。
      
      年度最大新闻和桃伯特没有关系。撞上山崖前,桃伯特只来得及眨零点五次眼睛。
      那时候,天空有鸟飞过,一泡鸟屎正流星般向潮湿的深渊中坠落。

    另,图片来自和菜头的玉龙雪山每日一照,偶是桃伯特的粉丝。附上:桃伯特官方网站、豆瓣“我们都爱桃伯特”小组。

  • 闲来乱翻 - [拿破轮做豆腐]

    2007-06-06

    Tag:

    闲来乱翻,发现05年和06年居然还写过诗,05年现存3首,06年现存2首,完全忘掉了。贴一首05的,无聊一下。

    无题[050617]

    狂风吹来满天的孢子
    在青草嘶嘶的生长中
    欲望成熟
    破碎的菌囊张开了放飞的手
    余下阳光中惨白的菌伞
    在今夏第一场雨来临时
    期待毁灭的雨滴

    我们总仰望无垠暗夜里那伫立的巨树
    听风穿过它细密的枝椏
    世界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跨出一步
    黎明就化为荒原
    光线像一把深刻的匕首
    把虚伪的躯体刺穿

    我们只拥有树上的世界
    你越奋力前行
    世界越远

  • 十年 - [拿破轮做豆腐]

    2007-04-10

    Tag:豆腐干

    十年前的今天,小波逝世,一间空旷的房间,一个寂寞的人,他的牙齿在墙上留下了生命的最后一道轨迹,鬼使神差般,1997年,我提起了笔,开始写我的第一篇小说。

    十年,今夜无文,贴上我的《2015》,十年,我们在1984年永劫轮回,万寿寺、和曾经的云之南方。

    1980——2015 = 35

                         2015

           
          
    我左脚的鞋子破了,脚趾在阳光下骄傲地扬起了头。
          
    我身上瓦蓝色的黑西服很扎眼,还有我白色破了几个小洞的牛仔裤,它们洗得次数太多了。我的头发乱蓬蓬,提着手提电脑行进在这城市最豪华的街道中,大家匆匆忙忙,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这一年是2015年,这一年我是一个作家。
          
    作为一个艺术家,我特立独行。
          
    10月,阳光耀眼,柳树的叶子全都脱落了。在一场大雨之后,街道显得特别的干净。 我眯眼看一条雪白的小叭儿狗向我势利地狂吠,接着向我扑来,它的女主人大惊失色,猛地一拉狗链,可怜的小狗立即翻了白眼,吐了舌头,嘴角冒出几个小泡泡。“离流浪汉远一点”,她说,拖着那条昏了的狗快速走开了。我一笑,露出二排黄牙,狗就是狗,它不知道一个特立独行的艺术家是惹不得的。
          
    天气有点冷,明天,要向西服里子里多塞些棉花了。

          
     花园广场有一个音乐喷泉,每天放着舒缓优美的乐曲,我喜欢常到这里来坐坐,我坐在喷泉边儿的地上。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跑了过来向我鞠了个躬,说:“叔叔,明天我要去H城上大学了,不能再来听你讲故事了。”
          
    “哦?”我咧嘴笑了。她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常来这里,却从来没给谁讲过什么故事。
           
    小姑娘很可爱,红领节,黑缎子的礼服,打亮的小黑皮鞋,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晶莹的牙齿。
          
    我站起身来,抚了抚她的脑袋,等着她尖叫着逃开,然而,她很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好意。我想她也许知道其实每天我都洗脸的。
          
    10年前你给我讲了第一个故事”。小姑娘笑着,清脆的声音在清冽的空气和舒缓的音乐中飘荡。10年前?受过先进教育的小孩子就是不一样,4岁的时候就可以记事了。我总是有点糊里糊涂。于是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枯萎了14年的花儿,在清爽的阳光下向它吹了一口气,让它变成了一朵灿烂开放沾着清晨露珠的玫瑰。然后把这花向她递过去。她高兴地接过花,再次向我鞠了一躬,欢快地走远了,于是,我的方圆十米,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忽然开始不好意思,我是一个作家,可是,14年来却没写出过一篇作品,但是,我是作家。我坐在阳光下的光滑的地面上,在秋风里缩了缩身子,露出了微笑。我的笑声很微弱,可是大家都侧过脸看我。
          
    我从兜里面掏出一支烟,用手指节和地面摩擦打出的火花把它点燃了,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一个庞然大物闪电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速度带起的风吹起了周围女士们的裙子,吹飞了男士们的帽子。她在灰大褂上印着两个鲜红的大字,“环卫”。她用凶悍的目光盯着我的嘴。我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牙齿很白。
          
    “我……我没有创作的灵感……我”,我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知道她理解我是一个作家。她冲着我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一脚踏在了我的脚上,我立刻痛入骨髓。“随地乱丢烟头,罚款50元,不用狡辩,证据已经踩在我的脚下。”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堆话,像把许多砖头拍在我的脸上。而此时的我面色铁青,指着离她粗大的脚掌10厘米的那只烟,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
          
    “哦”她收回了脚,俯身拾起了那只烟叼在了嘴上,从一个厚厚的本子上撕下了一张纸塞到了我的口袋里,粗声大气地说,“收据”。我看到旁边的人们正在蹑手蹑脚地走开,还有人拨着手机,她这样对我实在是有失身份!
          
    “你知道我没有创作的灵感!”我狠狠瞪着她,用眼睛和她说话。“快交罚款”她大声吼道,远处摩天大楼的玻璃稀里哗啦碎了很多。“你知道我一定会写出好作品。”我不能屈服,作为一个作家,我不能向她屈服。我狠狠地瞪着她。“交罚款——”她把声音提高到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我心脏狂跳,伴随着巨大的杂音,我面如土色,我汗如雨下,我没想到,原来她也是一个艺术家。“我理解你”我狠狠狠狠地瞪着她,用以表达谅解同情和倾慕。“啊——”在一声狂吼后,全世界都陷入沉沉的寂静。只有我们两个不屈的战士,像两只愤怒的狗一样对视着,她的眼中迸发着火一样的犀利,可是她奈何不了我,我的眼中有冰一样的坚硬。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不可战胜的!

           
     两秒钟后,我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原来,我从她的眼角的鱼尾纹中看到了过去的影子,十四年前,我们相识。她全然不知,她的眼中依然迸发着火与剑,但全被我的温柔吸纳,我的温柔是温和的海,它无所不包。十四年前我们同在一所大学。十四年前她相信我是一个作家。现在她仍然相信。那时,空气很不好,我们被许许多多俗事缠绕……可是她相信我是一个艺术家,我的眼睛湿润了。那个时代闪耀着水晶般的光辉,无比透明和美丽,可惜我们那时都不知道。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挥手让她恢复了青春,光华闪过,她是那样单纯和美丽、明丽和清新。她腰围二尺九的裤子滑落了,灰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她眼睛中闪耀着光辉,她的肌肤再没有皱纹,她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她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她是一道永远的风景,她温柔地对我说:“我一直相信你是个艺术家,请把罚款交了好吗?”我于是热泪盈眶。
        
           
     我激动地打开手提电脑,我终于有了创作的灵感和激情!
          
    几辆白色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我的身旁,有人架起了我,用白色的粗布死死缠住了我的身体,我竭力挣扎,却有一股电流涌进了我乱颤的神经。她被挡在重重的身影之外了。“把那破纸壳丢掉”,一个声音说,于是,我的手提电脑被从车窗中丢了出去。她在人群外静静看着我,她说,她永远爱我。我在车厢内被捆得像个木乃伊。我看着她的宁静的微笑,看着她扬起的挥别的手,我的眼终于穿越了岁月与尘嚣。
          
    他们捆住了我,不过没关系,我从容把灵魂的两只臂膀伸出了我的躯壳,从虚无中抓来我的手提电脑,在上面打出了我伟大作品的第一行字,“她说,她永远爱我,而那整个的时代,都有着一种水晶般的光辉……”我永远不会离开艺术,她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同十四年前的今天一样。在一个阴晦的日子里,在小小的屋子里的电脑前,在虚构的世界里追寻爱与美好,追寻被岁月的烟尘笼罩的美丽过去。  

           “妈的,到底没给钱”,庞然大物吐出最后一个烟圈,踩灭了烟蒂。

    2000年

    小波逝世九周年:落在书页上的阳光伟大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