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谓沉默 

    如果给《沉默之门》几个关键词,“权力”和“声音”是其中的两个。小说的开头很微妙,主人公李慢正处在他人生最大的转折之中,小说在沉默压抑中开始了叙述。这种沉默既是一种内心感觉,也是一种外部环境。它包括了人的沉默和物的沉默。而一切沉默都预示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时代背景。这种沉默既有现实所指,也有精神的承担。

    小说的第一部分绝少出现声音描写的形容词,在此之后,整部小说的情绪是低沉的、笔调是节制的,在整体的氛围也是沉默和安静的。在这个时候,有着特殊的物象、特殊的社会现象、特殊的心态。

        李慢见到十二月底的空气中仍残存着胶皮或机油味的味道,坦克履带的痕迹依然明显,油污也尚未除净,死去的灵魂在长安街上飘荡。太阳明晃晃的,煤烟照例升起,天空被染成了战场的颜色。一片残破凋零的景象中,李慢的报社即将关闭,各行各业普遍裁员,李慢重新找到工作非常困难,甚至通过层层关系,只找到了一个“皮包公司”,连李慢试图去拉赞助的小饭馆也经营不佳,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勉强支撑。
        而知识分子和大众则以一幅普遍萎靡庸俗的嘴脸出场,在报社,常常打嗝的李慢受不了地下室空气的污浊,经过艰苦努力打开了天窗,被困在窗上下不来。被同事们当猴耍。

    在报社发善后费时,倪老人心中可能的“有责任”、“有理想”、“有担当”的人物出现了,两个消失已久,甚至被传言去了海外的人物,两个过去报社的风云人物出现了:

        他们今天到场让人奇怪,原来也看重这笔钱,好像他们原来不需要似的。他们没做一点争取工作,有钱了才现身,现了身又与众不同沉浸在自己神秘而激动的话题之中。工作对他们大概是小事一桩,他们具有某种职业性质,不属于云云众生,柴米油盐。不需要他们,又需要他们,说不清。他们高深莫测,一支接一支吸烟,时高时低抑扬铿锵的声音让无言的人的确感到某种虚幻的力量,甚至某种安慰。

    这一切,虚幻的或者混乱的,都是李慢必须面对的现实。

    沉默,在于李慢对历史的缺席;沉默,在于李慢无可逃遁地陷入了新的历史;沉默,在于历史不可言说;沉默,在于历史无可言说。

    李慢很快精神崩溃,进入了精神病院。就在李慢进入精神病院不久,倪维明老人去世了,把所有遗产留给了这个忘年的小朋友。这一切,李慢并不知道。和李慢生命紧密相关,带给李慢欢乐或痛苦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他们似乎又无处不在。在“文革”遗留下来的精神病院里,处处有专制、屈从或反抗的寓言,这里,处处留着倪维明老人的影子,在精神病院外的《中国眼睛报》社,带有“历史污点”的李慢处处可以感受到权力的微妙,让他放弃一切荣光、放弃一切尊严,放弃精神去追求物质和欲望,这一切的背后,是唐漓的价值判断。然而,李慢最快乐的时光依然是倪老人和唐漓给他的,李慢一生念念不忘。李慢无力改变世界,李慢只能改变自己。

        精神崩溃后的李慢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这所建于六十年代初,“文革”时期发挥了大作用的遗留建筑中,漂浮着三个关键词:军队化编制、电击和舆论控制。
       
    这里文革时期的“特殊治疗手段”因为十分见效而被保留,病人被分编成组,接受集体训练、治疗、大声喊号……虽然各种设施年久失修,但读报制度被一直保留,因为读报学习“对于重建精神世界的人,报纸的言论特别是社论具有铿锵的不可替代的重建功能。”而电疗能够大量杀死脑细胞,删除记忆,删除记忆中的情感和声音,让世界变得和被电疗者无关,让病人们整齐划一、安安静静,“所有的患者都是同一个患者”。

    似乎这里是著名的奥斯卡获奖影片《飞越疯人院》的再版重现,这里有试图改变现状的医学博士后杜眉,也有不愿改变现状的精神病人“李大头”。李慢在这里讲述自由的“愚人船”故事,征服了所有被禁锢的人们,包括李大头,而每次电击过后,一切从头来过,李大头再次专制,等待再次被“愚人船”的故事征服。每次自由的启蒙后都跟着权力的规训与惩罚,历史在小小的专制空间内形成了封闭的死循环。

     

    从精神病院出来后的李慢在杜眉一生的安排下进了《中国眼睛报》,李慢对暴力更加敏感了,先后受到编辑W和编辑O的暴力威胁的时候,都尿了裤子,人更和善、也更软弱了,经过一番混乱的权利争斗,李慢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工作无忧,生活平静,每天呼吸吐纳,气色有所改善。冬天,我的日子过得纯粹,盗汗基本消失了,脱发也有止住的意思,只是遗床还是没什么办法。
       
    基本没有回忆,也不怎么看书,主要是写字。
       
    喜欢看晚间的电视,看午夜的老电影。
       
    李慢从没好过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李慢不再沉溺于他的想象世界,他同偶然结识的酒店服务员李艳开始了世俗的爱情生活,譬如请吃一顿饭,或者体验一件衣服一副眼镜的意义。他觉得李艳很漂亮时会不自觉想起唐漓。
       
    倪老人似乎已经很遥远了,19681989年都已经逝去,给倪老人扫墓时:
       
    我没有泪水,只有发呆,香已焚尽,无言以对。……我不知哭谁,哭什么,以至随便拜倒在一座碑前失声痛哭。我哭出来了,觉得是一样的。
  •     唐漓不仅仅是神秘那么简单,以至于对所有政治和权力下意识保持距离的李慢也感觉到了危险,唐漓可以带着李慢免票进入中山公园,如入无人之境;为了兑现对李慢出城游玩的承诺,唐漓开来了米色流线型的法国雪铁龙车,可升降,这奢侈的车让不知所措的李慢有一种要升空的感觉……
       
    等待唐漓的日子里,李慢已经开始了近乎焦虑的自我检查和审视,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地方:诗歌像玄想与呓语,毫不极端、没有攻击性;街道和单位可以证明为人的规矩;日记从未落入人手;没参加过任何集会活动,没签过名和其它诗人没有私人交往……
       
    李慢下意识在躲避什么东西,直到他坐进雪铁龙,在19895月炎热的日光下开向远郊,一切都不可避免的开始了。车窗内是音乐和冷风,车窗外是自行车和烈日下的行人,车内车外是两个世界。唐漓决心出城,熟练地寻找道路:
       
    城内倒没遇到什么麻烦,但是快出城了交通严重堵塞,到处是路障,一望无际的绿色车辆被堵在城外。有学生和市民站在高处挥舞着什么,向车上的士兵激动地喊话。我当然听不到喊什么,但我知道喊什么,这些日子我在公主坟上班的路每每看到人们围着军车向士兵讲演。士兵的脸通常都很麻木,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正是这种麻木让我感到真正的恐惧。没有什么比麻木更可怕,更不可预测的。为什么人们要造机器人,或像机器人那样训练,就是因为它们是麻木的。
       
    唐漓的渴望中包含了危险与挑战,而李慢宁愿逃离尘世,逃入爱情。与坚定的唐漓相比,李慢真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无力,感受到了权力奇异的力量。唐漓毫不犹疑地冲破了一个象征性的路障,某种“比我不知强大多少倍的东西”瞬间击中了李慢,李慢宁可同世界无关,宁愿眈于书本和幻想,沉醉在有唐漓的那些不可重复的夜晚。李慢愿心中渴望的世界,如果不能真正拥有,至少也应该看上去拥有过。郊外风景如画,在权力造就的桃花源里,李慢宁愿沉醉,不再醒来。在举世的喧嚣和混乱中,权力也确实能够造就一片优美的桃花源。唐漓带李慢去的“静之湖”普通百姓并不了解,这充满了权力象征的人间仙境,凡夫俗子没有踏足的权力。虽然青山秀水中灰色的建筑显示出了权力的冰冷和威严,但没心没肺的李慢依然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在混乱而遥远的局势中,李慢在愿世界美好,人民安定,人人都有享受生活的权利,然而李慢也不尽然天真,“尽管我知道这对我们是一个怎样遥远的未来,甚至不可实现的未来。”
        两个人最后的亲密正在进行中的时候,一个命令式的电话打断了他们的甜蜜,也打断了李慢的爱情。刚刚获得唐漓肯定的李慢还是一个帝王,但在一种强大而专制的现实逼迫下,无论唐漓如何努力,李慢再也无法勃起。这力量是现实中存在的权力地位的差异,也是李慢心中不愿承受的历史的延续。
       
    现实的世界与李慢隐秘的骄傲无关,李慢的举动歇斯底里让唐漓厌恶,一切就此改变了,李慢生活在历史里面,无论他想怎样逃避,历史的尘埃还是会慢慢落在他的身上。李慢他下意识回避了太多他不愿意接触的东西,包括唐漓的枪和他们之间脆弱的爱情。然而一切终将到来,李慢不愿唐漓离去,而唐漓必须离去。
       
    不行,这不是你呆的地方!我不愿和你一块儿走!不行,你必须走,这是命令,走!不,我不走,我就要呆在这里,除非你杀了我,你开枪吧,开呀!你有枪,我知道你有枪,你早就有枪,是五四式手枪,我知道!她走近我,一袭黑衣,银发卡消失了,还是那样短的头发,全副武装的样子,我向后躲,直靠到床头,一动不动。她扳起我的脸:你读了那么多书让我感到恶心,非常恶心!她拿起床上软软的有少量液体的安全套,慢慢贴在我的脸上,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样子。说完大步流星,毫不犹豫,房门没关,快速的皮鞋后跟声从走廊传来,像密集的金属般的雨点,然后是楼梯门的撞开声,哐当声,哒哒哒的下楼声和汽车发动机声。 

       
    然后,唐漓消失了。直到13年后,李慢依然维持着对唐漓的漫长的思念。在一个严密的权力体系中,没有李慢的位置,也没有爱情和理想的位子。
       
       
    如果说倪老人在对李慢精神世界中留下了什么,那就是知识的荣光,然而,从唐漓把存有李慢液体的安全套不屑地贴在李慢脸上的时候开始,在唐漓扳起李慢的脸,说出,“你读了那么多书让我感到恶心,非常恶心”的时候,李慢的荣光和骄傲都被现实的权力和欲望剥去,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肉体,躺在冷冰冰灰色别墅的床上。李慢的精神崩溃开始了。
       
    后来这个城市和李慢发生了什么,可以进入我们的想象空间。
       
    清查、整肃、媒体的大面积关闭,李慢失业了,去了一家皮包公司,去小饭馆拉业务,狼狈逃窜,连“自行车”都不敢拿,这车是1980年李慢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奖励给他的,是李慢的荣耀,是知识带来的全家的荣耀,被李慢极度爱惜地使用了许多年,而今,李慢甚至不敢回到饭馆的饭桌上拿回自己的钥匙。当李慢决心放下记者“无冕之王”的臭架子,去厚着脸皮继续推销“北京餐饮指南”时,被老板打飞牙齿扔出了餐馆。
       
    李慢的天真是怎样一点一点泯灭的?找工作时李慢参加皮包公司“中国社会商务调查所” 面试,李慢无意谈到自己诗歌经历,看到“所长”眼睛一亮,以为遇到知音,却被貌似凝重的冷漠嘲弄。没人注意一个人是不是诗人,在面试后,李慢引用了海子的诗和故事,李慢以为世界仍然是理解艺术的,以为记者还是那么回事,李慢仍保持着天真,在拉《北京餐饮指南》广告的时候,他还会很不自信地拿出记者证来换饭吃,结果“无冕之王”被骂出了餐馆,狼狈得连自行车也不敢拿。
       
    李慢的内心是一点一点坍塌的,唐漓走了,现实生活中没有李慢的位置。倪老人仍生活在1968年。而没有历史的李慢生活在哪一个年头呢?作为一个大时代的疏离者,李慢依然以他自己的伤痛承受了时代给每个人的一切。他面对的是唐漓的离去,唐漓身后权力隐喻的冰冷,失业。
       
    李慢身体越来越差,终于精神崩溃,被送进军事化的精神病院,接受打磨记忆的电疗,并在在精神病院里回忆那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天。那天,唐漓从容地把安全套放在李慢的脸上,像给李慢包扎伤口,唐漓对李慢厌恶的目光像银灰色的月光,照着李慢这一堆垃圾。这一切李慢就将永志不忘。
       
    那一天,坐着雪铁龙呼啸而来的李慢徒步走上了回城的漫漫长路,他看到隐秘公路上漫长的卡车车队像要进行一场战争,李慢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李慢想等到一辆车或者一个行人,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李慢坐在权力的雪铁龙上走进了梦幻,又徒步走回了现实。

  • 李慢与唐漓:权力与物质中的价值判断 

        80年代,北京人在滑冰的时候“拍婆子”是很普遍的男女交往方式。1988年的冬天,穿着姐姐花样冰刀的李慢这样认识了唐漓。
       
    南方姑娘唐漓对滑冰并无真正的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北京文化,对北京、对天安门有着特殊的情结。唐漓个子很高,身上有一种李慢所缺少的青春的力量。唐漓很神秘,来了北京三年却没有一个北京朋友,对北京大多数地方几乎是一无所知,但对故宫午门很熟。李慢初见唐漓就觉得她“最像的还是乌鸫,一直生活在树缝中”。
       
    唐漓和李慢开始交往,27岁的李慢开始了他的第一次爱情。唐漓是个不错的女孩,她做得一手好菜、不在意李慢的脏厨房,给李慢带来外国巧克力,李慢甚至不知道怎样去接吻,唐漓还兼任了李慢的性启蒙老师。唐漓的童年是江南小镇上活跃的“宣传队员”,唱《我爱北京天安门》、跳《红色娘子军》,那时的李慢是巨大北京里悄无声息的尘埃。李慢的生活封闭而古老,从未离开过北京,唐漓已经走过大江南北。李慢理所当然爱上了浑身青春和新鲜气息的唐漓。
       
    然而,唐漓爱李慢吗?
       
    李慢是骄傲的,图书馆和读书是李慢隐秘的骄傲,知识让他骄傲,这种隐秘的骄傲不可一世:
       
    那时学位已在大学悄然兴起,研究生炙手可热,就是几年之后他仍不时动过考研的念头。但是他太骄傲了,大学那个样子他还要继续呆下去?陈旧的教材,过时的教授导师,照本宣科,口水直流,他要成为他们的研究生?还不如他自己呆在图书馆呢。如果仅仅为了留校,有一份所谓的象牙之塔的教职,就要忍受那些面孔模糊毫无己见者的几年折磨?老实说他根本用不着他们,他的视野早已超过他们。这是李慢内心的骄傲。就像当年放弃杂耍演员一样,李慢的骄傲无人知晓。……即使他的一些同学读完了硕士有的成为讲师有的又考取了博士,李慢仍坚持己见,不屑一顾,后来连想也不想他们。
       
    但是唐漓的出现击碎了这一切:
       
    面对唐漓,李慢是自卑的。但书房里的李慢不一样,这里整墙壁的书,到处都是书,在他引为自豪的书房里,他慢慢恢复了对青春高挑的唐漓的信心,他深感唐漓一定会为这些书籍感到震撼,当李慢把这骄傲像唐漓展示出来的时候,唐漓脱口而出的是:“你是个学究”?唐漓的若即若离瞬间摧垮了李慢的文学趣味,患得患失中的李慢“竟然成了007的读者、希区柯克的悬念,但是只有悬念,没有结局。”

    在与唐漓的相处过程中,李慢是敏感的,唐漓说欣赏李慢,李慢马上想:“我想问她的欣赏是否包含了我的书,但我知道不能问。他毕竟是一个读书人,虽然他没有倪老人那样承担历史的勇气。

    最令李慢尴尬的是,唐漓在大年初三来到李慢家和他一起过年的时候,面对一个青春的女人和一顿丰盛的晚宴的时候,李慢诗兴大发给唐漓朗诵他最喜欢诗,斯蒂文森的《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结果一首诗却几乎毁了一个夜晚。当李慢读到第七小节时,已不能再读下去。李慢看到了唐漓的苦笑。李慢问唐漓是否还想听,唐漓的点头让李慢心里十分难过。
        不管怎样,李慢还是收获了自己的第一份爱情,李慢对爱情抱有一颗敬畏之心,充满幸福和感激,唐漓和李慢的几次做爱,作者都描写得如劳伦斯一般唯美精致。
        在李慢和唐漓最后的做爱中,单纯的李慢还这样认为:“我们相互欣赏,做爱应该就是一种欣赏,不仅是肉体的充盈,更是灵魂的深处的愉悦。”
       
    这时候李慢不断询问唐漓是否爱他,除此以外,他还没忘记他隐秘的骄傲,“书”。
       
    我说,我有那么多书,你为什么从来不评价一下我的书,是不是假装看不见?我当然不能说了,她说,要不你更骄傲了。我骄傲!我睁大了眼睛。……我要让你幸福,我大声说,几乎失去控制,……慢慢地我恢复了力量,如同拿破仑重新集结了军队。是的,我当时的确想到了拿破仑,想到奥兹特里茨,我像国王一样。我知道唐漓在等待什么。我开始了,像举着旗帜,我看到她一下睁大了眼,以往这样的目光会让我疯狂,但现在我不为所动,我骄傲,可从来没得到过认同,今天我要真正骄傲一次。我想起童年的图书馆,大学的图书,直到我在家构筑的书的世界,从没有人认同,但今天唐漓认同了,说出了我隐秘的甚至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骄傲,我要让她得到我全部的她从没得到过的幸福。
       
    正如小说中李慢曾说过的话:“我十三岁读到画中的女人体,却从未敢梦想过今天会拥有。”这是李慢第一次不仅在肉体上而且也是在精神上的拥有!正因为李慢如此看重这拥有,这拥有也显得如此破碎而危险。

  •     1978年的老人已经恢复馆长的职务、翻译的《洛尔迦诗集》也重获出版,但他却依然住在“文革”时期惨不忍睹的“家”里,固执地停留在那个残酷的年代。李慢已经兴奋地融入到新的风尚和习俗中的时候,整个时代都在前进的时候,老人的存在像一首新的乐章中唯一刺耳而不和谐的音符。李慢是一个没有什么激昂情结和责任意识的人,他向老人介绍时代的新风尚时,“老人目光炯炯,时常打断我,盯住我,让我详细讲,批评我的游离与轻描淡写。”老人有着强烈的历史责任感,欣赏北岛、江河、食指的诗,不喜欢“我”的诗。认为人年轻时的诗不应当“平淡、安静和虚无”。

    进入倪老人写满文革残酷的家,李慢就由“语词中的1968年回到了现场的1968年”。倪老人的反抗、责任和担当将自我变成了一段凝固的历史。1979年,李慢无法将如日中天的老师和地狱之人这两个形象统一,在历史和现实的分裂中,李慢终于精神恍惚。

    老人把历史前进的希望寄托于李慢。然而李慢只是李慢,他不愿承受“文革”的残酷,他本能地逃避那些丑陋和血腥。

    李慢越来越感到老人是他沉重的精神负担,要把所有的历史加于他的身上,甚至于当李慢因为唐漓的离去而开始看“007”和《神雕侠侣》这些闲书的时候,老人也要表达他的震惊和激动,“大众趣味都是被引导的,谁拥有大众的权力!”而他不过是个普通孱弱的人而已。李慢害怕见老人,每次去都要心跳一阵子。李慢在幻想一种新的生活。

    ……老人数次向我悉心讲述自己的心灵与肉体的历程,讲述苦难与荒谬的根源,讲述历史的现场。老人不知道这一切对我都过于巨大,只能将我吞没,不可能做出我个人生命的反应。有时我甚至没出息地想,老人也是诗人,为什么自己不写而寄望于下一代人呢?很多次话已呼之欲出又咽了回去,我想我不能要求老人,希望总是在下一代的,是我自己不长进。然而不可避免地我后来越来越反感历史,越来越不愿倾听历史,我认为那是别人的历史,不是我的历史,面对别人的历史我在哪儿呢?我不要历史,我只要安静,体会,寻找。我内心有一些东西,它们细枝末节,可能没价值,但是是属于我的,并深刻地直指内心。我愿成为一个眼中无历史、心中无怨恨的人;我愿自己是一种开始;如果老人从没有一种个人的生活,那么我是否有了这种可能?

    老人的存在成为了李慢沉重的心理压力:

    十年或十五年了,我说不清老人是不是我另一个父亲,我依赖他又拒绝他,拒绝他又依赖他,他比我强大,甚至越到垂暮越比我强大。老人九命,我恐怕连九分之一也没有,一次就足以结束我。事实上在我精神恍惚时已数次想到过服药,但每一次想起老人都觉得自己轻如鸿毛,几乎立刻打消了自绝的念头 

    是老人给了李慢最初的启蒙,在一个蒙昧的年代,带他走进了知识的大门、并试图教给他责任和尊严,抗争和承担。然而,李慢却不想承受这看似与自己无关的一切。倪老人更老了,枯坐在“文革博物馆”内、回忆守着满屋的历史陈迹和灰尘,他对宗教并不陌生,但从未谈论过任何一种信仰。面对倪老人地狱般的图书馆,李慢内心的声音渐渐响亮:

    我感到某种紧张,感到死亡的强大,好像不是生者与生者之间,是死亡与死亡在说话。我厌倦了,实在是厌倦了,我为什么要一次次面对老人,面对这样的房间?现在我不能再承受什么了,我没有死的概念,但也了无生趣。我不要再听下去,我要赶快逃离。我看到我站起来,浑身颤抖,我说您不要说了,干吗要说这些,我得走了,还有事情,您多保重自己吧。 

    1989年冬天,当穿过历史的老人和试图逃避历史的李慢重新站在一起的时候,小说的字里行间已经隐含了价值判断:

    冬日阳光直照,正午时分,河岸空无一人,我挽着老馆长或者莫如说是老馆长挽着我,我们并肩走在风后的积雪上。老人腰弯得厉害,老得不成样子,但仍比我高出许多,仍昂着头,因为昂着头脸拉得越发长,目光直瞪,如同过世之人。

    老人“手依然有力”,声音是“历史般的声音”、“老人的时间是不动的”、老人眼睛锋利、目光如炬。那一年李慢成为了一个北京病人,他“胃出了点毛病”不停地打嗝,走投无路没有工作、失去爱情精神萎靡,这时的李慢再来找老人,不过希望得到一个图书馆职员的工作。

    风烛残年的老人给了李慢尽可能的帮助,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并且告诉李慢“不要怕”。李慢就像是老人最亲爱的孩子。这些厚爱中,有一种精神价值的传承,老人希望李慢成为一个新人,一个中国社会缺少的新人,有正义感、有使命感、有责任感,一个思想者或者斗士,而不是一个苍白的时代里孱弱的病人。李慢也许读得书已经和老人一样多了,但他和老人不同。李慢不忍老人的举动,终于用善意的谎言欺骗了老人,没有接受老人的帮助,决定去“中国社会商务调查所”这个皮包公司“工作”。

    老人是李慢精神世界的引路者和启蒙者,不管李慢怎么想,13岁那年,李慢遇到了倪老人,有着杂技天赋的李慢没有成为一个杂技演员,而是渐渐成长为了一个“知识分子”、诗人、报社记者。倪老人给李慢打开了一扇通向精神世界的大门,但这门并不通向另一个世界——物质和权力的世界,于是李慢遭遇了唐漓。

  • 李慢和倪老人:历史与知识中的精神之塔 

    李慢是沉默之门的主人公,小说叙述停止的时间是2002年,这一年,李慢40岁。李慢和倪老人相识已经过了27年,李慢遇到唐漓已经过去了13年。这一年,李慢和杜眉医生结了婚,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始终没见到唐漓。”

     

    李慢是整部小说中唯一拥有完整的人生经历的角色。

    李慢的身份是失业的报社编辑,诗人,记者。他矮小瘦弱、多病、有梦游的毛病,缺乏激情。从孩童时期开始,便具有强烈的自律性、轻度自闭,阅读广泛,性格懦弱但拥有丰富的知识,对世界带有严重的疏离感。

    李慢是安静的,小说用几千字来描写这种围绕在李慢周围的安静,譬如:李慢生下来只哭了几声,比猫的叫声还细。李慢生长在“北京最安静的古街”。 1975年,一个当一名杂技演员会受到人们羡慕的年代,13岁的李慢面对第一次重大的人生选择:杂技团或者图书馆。李慢选择了图书馆和神秘的倪老人。他喜欢图书,对图书有一种天然的敬畏,能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帮忙倪老人,他感到自由、快乐、昂扬。李慢四岁的时候“文革”开始,可以推断,文革最激烈的那些日子里,李慢没有太为深刻的记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倪老人身上的历史就是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倪老人是神秘的,是可敬的,又是可畏的。

    李慢很少朋友、对熟悉的异性有一种天然的卑微感。工作认真但缺乏与人沟通的能力,李慢滑冰,不滑哥哥的跑刀而滑姐姐的花刀,十五岁脚就不再长了。从任何角度看,李慢似乎都是一个同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然而就是这个柔弱的少年却能够和“文革”中孩子们心中的“魔鬼”倪老人成为忘年交,并从书本和倪老人处收获自己隐秘的骄傲。

     

    倪老人是怎样的人呢?老人的身份是图书馆馆长、历史反革命、曾经的国民党《中央日报》记者,西班牙语翻译家。老人固执得惊人,有坚强的信念和勇气。恐龙般的大个子,身材高大,但弯曲 “一只眼睑下翻、像火一样”,是那时孩子们心中的“恶魔”。毫无疑问,倪老人在李慢面前也是一个魔鬼般的形象。倪老人形象负载了太多的寓意和象征,小说中这样描写倪老人:

    那时游街的示众的挂牌的戴纸帽子的不少,虽说都是牛鬼蛇神,大都老老实实低头认罪,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怕。通常让他们打自己他们就打自己,让骂自己就骂自己,让他们把地上的痰舔了他们就把地上的痰舔了,让他们叫爸爸爷爷他们就叫爸爸爷爷。只有这个恐龙般的倪老头子不听话,从来不吭一声,叫做什么不做什么,叫认罪不认罪,怎么打他都不说话,牙掉了不说话,眼睛流血了不说话,脚踏在身上不说话,打断了肋骨不说话,样子非常可怕。很多次他倒在地上起不来,不动了,人们以为他活不成了,他又活过来,不久又出现在批斗现场。越来越瘦,越来越高,越来越像恐龙架,每次活过来样子都比前一次更可怕,让人不由得心颤。最可恶的就是老头的眼睛,那可真是魔鬼的眼睛,一般人都不敢正眼看,由此知道反革命过去是多么罪恶滔天。

    这样的老人在其他的文革背景小说里也许并不少见,他受尽迫害,扫街、扫厕所、被孩子们吐口水、扔石头。经历若干次抄家,、被人挖地三尺、家徒四壁,由独门独院被轰到一件小房子里,经历了亲人的背叛和死亡。1975年时“倪老头已被扫入历史垃圾堆,早被忘得一干二净,好像倪老头已经不存在。”

        李慢对倪老人心怀畏惧,一方面来自于他无法理解的可怕经历,一方面来自天性的懦弱,他惧怕和倪老人发生什么关系,他想自己是来监视倪老人的,这自然只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借口。在李慢的一生中,在知识中的李慢最为明亮而有朝气!《西洋绘画雕塑百图》唤醒了他的青春欲望,李慢计划把这本书偷回家去。当被倪老人发现的时候,倪老人并没有责怪李慢,这里有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细节,一个饱经风霜和磨难的老人在一个依然黑暗的时代里,给一个毛头小子讲述艺术的美好:“艺术包含了一切,身体、美、尊严……”老人缓慢地沉思地说着,李慢闻所未闻,虽然似懂非懂,但身体慢慢充盈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入。

        这一刻开始,李慢终于推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它通向知识、永恒和美好。倪老人对李慢说:“对书一定要爱护,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这些“异端”的声音培养了李慢对知识的敬畏和尊重,但也成了李慢一生尴尬的源头。13岁的李慢开始读读泰戈尔、冰心、勃洛克,能背诵《飞鸟集》、《美女诗草》。此后的岁月里倪老人像一宽厚的个父亲,让李慢心怀依恋,但同时倪老人又是一尊严肃的雕像,身上存在着太多历史残酷的积淀,这让李慢难于理解。让他害怕。

  •     那么,这些事件中,有哪些产生了结果或者影响,哪些仅仅起到了连续或者衔接的作用呢?我们观察这一整条事件的序列,以两个人物为中心的事件由过去延伸到了未来,覆盖了小说大半的叙事空间。这两个人是图书馆里的倪维明老人和那个叫做唐漓的女孩子。由于小说主要以第一人称的角度展开叙述,我们可以认为,这两个人,是塑造这个大部分时间叫做“李慢”的叙述者的关键人物。
       
    整部小说由唐漓开始、由唐漓结束,始于李慢对于唐漓的等待(A1-1),终于李慢对唐漓的思念(A5-40);相似的,倪维明老人的存在略晚于唐漓(A1-6),结束略早于唐漓(A5-39),也贯穿了整部小说。在整部小说中,这两个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倪维明的出现决定了李慢的人生方向:不是一个杂技演员而是一个读书人(A1-6),在尘世的喧嚣上,倪维明老人像一座灯塔,给李慢搭建了辉煌的漂浮于物质利益之上的精神之塔;而唐漓的出现带来的是充满欲望和物质的爱情(A2-12A2-17),被唐漓抛弃(A2-18)恰恰击碎了李慢对于知识的隐秘的骄傲,宫殿不复存在,李慢沉入了芸芸众生。
       
    倪维明和唐漓并非直接出现在每个事件中,他们各有一个庞大的事件系列同他们充满相关性。如果说整部小说可以看作是由各种事件编织成的一张网,那么倪维明和唐漓就是这网上的丝线纠结的交汇点。同倪维明老人相关的事件来自中国当代史上一个沉重的话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同唐漓相关的则是另一个沉重的话题“1989年的某某事件”。作为主人公的李慢,生活在当代,前一个事件他略有领教,年龄让他成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后一个事件他尽力逃避,却避无可避,无可奈何地深陷其中。生活在当代中国,李慢时刻要面对选择,倪维明老人把他和历史联系在一起,唐漓带他走进了他一直逃避的现实。
       
    察看整部小说的事件序列,具有因果意义并可以统领其他事件的核心事件有两件:
       
    其一,是倪维明老人对幼年李慢的启蒙,他决定了李慢的身份——知识分子,此后小说的所有耐人寻味之处,都与这个身份有关,倪维明在小说中的潜在存在,在不断地强化知识分子应当担当的社会责任这一面;
       
    其二,是唐漓和李慢由于“某某事件”未能完成的做爱,他摧毁了倪维明为李慢建立起来的身份意识,由于“某某事件”的缘故,李慢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人一次做爱,他还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可能的理想和骄傲,成为了整个时代沉默的一员,唐漓以及唐漓背后的一场暴风骤雨,摧毁了李慢的精神世界、也摧毁了李慢的物质生活。
       
    除此之外,小说中的所有事件,其它事件可以视作仅仅具有连续情节意义的“催化事件”。

  •     《沉默之门》情节线索B,按事件时间排序:
    1962年李慢出生——→
    A1-4        李慢的幼年经历——→
    A1-6        童年经历、图书馆老人出现,相识与启蒙,老人的文革岁月——→
    A1-8        我和老人的文革后岁月——→
    A2-12      回忆溜冰场见初学滑冰的唐漓,唐漓是李慢的乌鸫——→
    A2-13      唐漓的离去让李慢患得患失,倪老人对李慢看大众读物的批评——→
    A2-14      等待唐漓——→
    A2-15      唐漓的意外来临——→
    A2-16      李慢的爱情——→
    A2-17      唐漓离奇消失——→
    A2-18      “静之湖”之旅与李慢爱情的终结——→
    A3-20      那一天(姑且算作真实事件的叙述)——→
    A1-1        李慢等待唐漓的电话,所供职的报社已经停刊,即将关闭——→
    A1-2        李慢失业、去中国社会商务调查所面试——→
    A1-3        李慢想通了处境,开始尴尬的推销“指南”的经历——→
    A1-5        推销“指南”失败、失去“自行车”——→
    A1-7        陪老人河岸散步,试图寻求图书管理员职位,无果——→
    A1-9        老人为李慢拿出积蓄,李慢拒绝——→
    A1-10      李慢重返餐馆推销、牙被打掉,拿回自行车——→
    A1-11      失败的推销员生涯——→
    A3-19      李慢在“精神病院”接受电疗——→
    A4-27      倪维明老人之死——→
    A3-21      精神病院里的愚人船故事(关于自由的叙事)——→
    A3-22      启蒙与电疗——→
    A3-23      提裤子事件——→
    A3-24      李大头之死——→
    A3-25      杜眉博士与李慢关于“权力关系”的对话——→
    A3-26      李慢的冥想——→
    A4-28      李慢出院——→
    A4-29      辞书出版中心勘校人员工作(落发)——→
    A4-30      获得《中国眼睛报》的工作——→
    A4-31      报社编辑部OW的斗争——→
    A4-32      两次密云之旅——→
    A 4-33     O的故事(新写实)——→
    A4-34      行贿周主任和杜眉医生的终南捷径——→
    A4-35      T的故事(T是有梦的人,尽管孤独)——→
    A5-36      重返倪老人故居、扫墓——→
    A5-37      李艳和李慢——→
    A5-38      和李艳的中山公园之旅,一首改编过的诗——→
    A5-39      再回倪老人故居,同杜眉结婚——→
    A5-40      怀念唐漓…… 

        这种事件的分布颇有意味,“追忆”在正常事件发生的时间序列外构成了小说的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如果我们把小说想象成电影,这部分或许可以用陈旧的黄色镜头来加以区分,它们属于过去和回忆。而在正常流动的时间序列里,一段具有荒诞色彩的事件插入了“李慢”完整连续的生活,如果可能,这部分或许可以用活泼而鲜亮的蒙太奇镜头加以表现。余下的,才是中规中举的叙事。这样对小说结构的简单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一个貌似均衡的叙事模式:

     历史与记忆—→真实的现实—→荒诞的现实—→另一种现实 

        这是小说主人公李慢的成长之路,这一条线索,由我们重新整理的40个事件点衔接起来,像一条锁链。

  •     《沉默之门》情节线索A,按叙事时间排序:

    第一章《长街》:
    A1-1        李慢等待唐漓的电话,所供职的报社已经停刊,即将关闭——→
    A1-2        李慢失业、去中国社会商务调查所面试——→
    A1-3        李慢想通了处境,开始尴尬的推销“指南”的经历——→
    A1-4        李慢的幼年经历——→
    A1-5        推销“指南”失败、失去“自行车”——→
    A1-6        童年经历、图书馆老人出现,相识与启蒙,老人的文革岁月——→
    A1-7        陪老人河岸散步,试图寻求图书管理员职位,无果——→
    A1-8        我和老人的文革后岁月——→
    A1-9        老人为李慢拿出积蓄,李慢拒绝——→
    A1-10      李慢重返餐馆推销、牙被打掉,拿回自行车——→
    A1-11      失败的推销员生涯——→

    第二章《唐漓》:
    A2-12      回忆溜冰场见初学滑冰的唐漓,唐漓是李慢的乌鸫——→
    A2-13      唐漓的离去让李慢患得患失,倪老人对李慢看大众读物的批评——→
    A2-14      等待唐漓——→
    A2-15      唐漓的意外来临——→
    A2-16      李慢的爱情——→
    A2-17      唐漓离奇消失——→
    A2-18      “静之湖”之旅与李慢爱情的终结——→

    第三章《医生》:
    A3-19      李慢在“精神病院”接受电疗——→
    A3-20      那一天(姑且算作真实事件的叙述)——→
    A3-21      精神病院里的愚人船故事(关于自由的叙事)——→
    A3-22      启蒙与电疗——→
    A3-23      提裤子事件——→
    A3-24      李大头之死——→
    A3-25      杜眉博士与李慢关于“权力关系”的对话——→
    A3-26      李慢的冥想——→

    第四章《南城》:
    A4-27      倪维明老人之死——→
    A4-28      李慢出院——→
    A4-29      辞书出版中心勘校人员工作(落发)——→
    A4-30      获得《中国眼睛报》的工作——→
    A4-31      报社编辑部OW的斗争——→
    A4-32      两次密云之旅——→
    A 4-33     O的故事(新写实)——→
    A4-34      行贿周主任和杜眉医生的终南捷径——→
    A4-35      T的故事(T是有梦的人,尽管孤独)——→

    第五章《幸福》:
    A5-36      重返倪老人故居、扫墓——→
    A5-37      李艳和李慢——→
    A5-38      和李艳的中山公园之旅,一首改编过的诗——→
    A5-39      再回倪老人故居,同杜眉结婚——→
    A5-40      怀念唐漓…… 
       
    这些事件经过我们按照主人公的成长时间重新排序后,我们会发现,如果以小说开篇,A1-1的事件时间为起点的话,整部小说有约1/4的事件发生在“过去”,也就是起点之前,而在正向流淌的叙述时间中,又有1/4的叙述处于特定话语逻辑下(“精神病院”中的叙述者李慢),在一个按部就班的时间——事件序列中,我们获得了1/4的追忆,获得了1/4的元叙事所规定的荒诞时间,还有1/2的正常叙事逻辑支配下的客观叙事。

  • 今天开始,陆续发上去年做的宁肯小说《沉默之门》的文章。可能比较枯燥,特别是没读过小说的朋友。

    你的名字叫沉默
    ——《沉默之门》与当代历史的隐秘言说

    Quills

        我们生活在历史之中,我们创书写着历史,也被历史书写着。在当代中国的话语环境中,历史充满了话语和禁忌,“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向哪里去”,在当代中国,依然是一个永恒的命题。在有限的话语空间中,宁肯的《沉默之门》直面了一段几乎是空白的历史,《沉默之门》在不可言说中寻找到了自我的言说方式,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和其他对同一历史发言的作品不同,《沉默之门》疏理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来近四十年中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变异,从一个侧面为被权力话语覆盖的历史,留下了一条隐秘的线索。[1]

    推开“沉默之门” 

        在小说批评展开的多种方式中,我选择了文本本位的叙事学角度切入《沉默之门》。我希望我所作出的论断在某种程度上都非大而无当或空穴来风。

      在叙事学文本分析中,“本文中,事件参与者的个性特征遍布全文,每一个叙述内容都经过一个聚焦的过滤或视点的观察。而故事对于读者来说则属于潜藏于本文之下的构造,一种抽象物,可以通过诸如对故事情节的复述等重新加以构造。”[2]

        我们试着把散落于小说叙述下的,使“情节”的状况发生变化的主要“事件”聚合起来,大致可以得出如下的情节线索(线索A)。这个线索中,部分事件属于“催化”事件,它仅仅衔接情节或者推动情节的进展,而部分事件属于核心事件,当这一事件发生,它既有连续意义,又有后果意义。核心事件往往标志着转折,在它的影响下,会产生另一个事件系列。这些“事件”选取的依据在于它们对小说唯一的线索“李慢”的意义,当一个对理解李慢的精神变化有意义的行动(或想法)产生时,会被作为一个事件纪录。

    [1]《沉默之门》在题材上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对中国19|89年春|夏之交的一场政|治风|波给予了特别的关注,这种关注不是情节或者细节的呈现,而是在关注这一历史事件对当代知识分子精神状态和人格变化的作用。在《沉默之门》里,有一个完整的当代知识分子人格变迁的精神谱系,在这个谱系中,没有人和历史无关,曾经发生过的,会一直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于每个知识者身上。

    在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或多或少涉及到这一历史事件的作品大致有佚名的《北京故事》、陈染的《私人生活》、池莉的《水与火的缠绵》,前者中,这一事件不过是作为一个情节的背景而存在;《私人生活》里这一历史事件成为了主人公倪拗拗精神之旅的一个历程,是私人性的,而不是社会性的;池莉的小说对这一事件的描写冷漠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对反思或者总结一个时代的精神症结殊无益处,所占篇幅极小。相比较而言,带给陈染极大声誉的《私人生活》在某些方面和《沉默之门》有共通之处,但无论在篇幅上,情节上、思考的深度上、反思的力度上,《私人生活》中的这一事件不过是一个人的精神历程之一,而《沉默之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被称之为一个时代的精神标本。

    当然,《沉默之门》题材上的特殊之处并不应当成为一名评论者产生有利于小说的价值判断的诱因,而只标志了一个当代文学创作中的客观事实。

    [2]《叙事理论与审美文化》,谭君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9月第一版,P12

  • 日志最大不能超过25K,这是我这么多次贴博客第一次超了过,说了半天,贴一条,也算广求良策,如果谁看到有什么错误千万告诉我,在此谢过先!  

    小样1事件/运动——具有某种开创意义或特殊影响的事件/案件/活动/运动/论争等 

    [1]标题   

    中国当代首次全国性文艺家代表大会:(1949.7 

    (标题下空一行,再写正文。正文可以引用已有文章资料,但绝不能原样照搬,必须按照本书编撰规划的体例重新组织和安排材料,必须有本书撰稿人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表述方式。) 

    [2]点题导语

          19497月在北京召开的中华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是中国当代首次全国性文艺家代表大会。 

    [3]背景简介

    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是一次大的社会政治转折,同时也是一场文化上的转折和重新定位,在时代的大分裂与大动荡中部分作家选择了离开中国大陆,同新生的政权保持距离,而也有许多流寓国外的知名作家怀着对新生富强的民族国家的憧憬回到祖国参与文化建设,这部分作家同解放区作家,支持新生政权的国统区进步作家一起参与到新政权的文化建设中来。建国前夕召开的中华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表达了作家们这种文化建设的愿望和热情,也是新政权对文学艺术发展目标与历史叙述进行重新区分和定义的开始。同时,这次代表大会确立了当代文学的发展方向,并成立了专门的全国性的文艺界组织,以“加强对文艺工作的组织和领导”,这也是新中国文学一体化和体制化的开端。 

    [4]主体内容阐析 

    中华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于194972719在北平召开,参与大会的国统区,解放区、部队正式代表和邀请代表824人,组成平津(一、二团)、华北、西北、华中、东北、部队、南方(一、二团)七个代表团。会议的开幕式上,朱德代表中国***中央向大会致词,号召全国文艺工作者团结起来,加强工作,迎接新时代。会议中周恩来向大会作了长篇政治报告,将这次大会视作国统区与解放区两支被长期分隔的文艺大军的胜利会师,团结的盛会。在这次大会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的文艺新方向,被确定为今后文艺运动的总方针。大会上郭沫若作了题为《为建设新中国的人民文艺而奋斗》的报告,茅盾周扬分别作了关于国统区和解放区文艺运动的报告,总结了解放区文艺工作的经验,论述了国统区文艺运动的成绩与缺点。这些报告对中国现代文学的价值和地位做了重新的审视和区分,解放区文艺的方法与原则、题材与语言及开展文学运动的方式和经验被作为新中国文学发展的最主要的经验来继承。会议通过了《中华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宣言》,成立了全国性的文艺界组织“中华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郭沫若为主席,茅盾、周扬为副主席。同时分别建立中国文联下属的中华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中华全国戏剧工作者协会、中华全国音乐工作者协会、中华全国电影工作者协会、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中华全国戏剧改革协会、中华全国曲艺改进会,并选举产生了领导机构。19503月出版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纪念文集。 

    [4]评价结语 

    中华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是中国当代首次全国性文艺家代表大会,也是中国社会政治和文化转折中的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会议,这次会议确立了新中国初期文学的发展方向和道路,也确立了新的文学价值体系,建立了新政权对文艺界的领导体制,并形成了实际上的组织领导机构,这次代表大会成为了新中国文学17年文学及文革文学一体化的开端,也是政治政权在全国范围内将文艺纳入体制加以组织和领导的起点。它标志着“我国革命文艺进入了社会主义新时期”,因而也被认为是“当代文学”这一历史概念发生的原点。1235字)(quills

    [5]撰稿人署名  

        写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在郁闷情绪导致的过渡放松之外,还是应当写写blog,劳动最光荣嘛!